二十多年前,笔者曾随单位从北京去看万里长城精华一段,金山岭长城很震撼,难以忘怀。

  大暑流金,燕赵大地暑浪蒸腾,城市街巷闷如蒸笼,我家孩子驱车北上,择一日午后奔赴金山岭避暑。

  世人多爱春之山花、秋之层林来登长城,鲜有人在盛夏大暑踏访雄关,恰恰是这盛夏燥热与深山清凉的碰撞,更能读懂金山岭藏于青砖敌楼里的风骨。

  车子驶入燕山腹地,燥热陡然消散,满山浓绿层层叠叠,森林织成巨大凉帐,山间气温停在二十二度,蝉鸣藏在林木深处,荆条缀着细碎淡蓝小花,顺着长城坡地肆意生长,风掠过之时,草木清香漫上城墙,消解了大暑所有暑气。

  孩子包括小四辈三代四人拾级登上城墙,方才明白何为 “万里长城,金山独秀。”这段由戚继光戍守蓟镇时精心重修的长城,全长十余公里,六十七座敌楼依山排布,平均百余米便一座空心敌台,密度冠绝整个明长城。

  别处长城多以山势险峻取胜,金山岭却以建筑匠心立身,方形、圆形、船篷顶、八角攒尖式敌楼错落排布,一楼一式,绝不重复,瞭望箭窗雕琢着各式纹样,攻防体系层层嵌套,挡马墙、障墙、库房楼相辅相成,既能驻兵屯粮,又可御敌阻击,完整保留着明代边塞军事工程的全貌。

  指尖抚过斑驳青砖,暑日阳光斜斜落在墙体中段那段五百米文字砖墙上,砖面刻印的字迹清晰浮现:万历六年镇虏奇兵营造、振武营右造……

  一块块城砖皆是明代戍边将士亲手烧制,把部队番号、建造年份烙印砖石之上,古时匠人以砖石为笺,写下边关岁月,这万里长城独有的文字砖墙,是凝固在城墙之上的边关史册。。

  行至花楼之内,忽见一方麒麟影壁嵌于楼中,青砖拼接出麒麟踏瑞纹样,线条古朴灵动。沙场烽烟之地,却藏这般雅致石雕,铁马边关不曾磨灭戍卒心中的审美与温柔,刚与柔在此相融,这便是金山岭最动人的底蕴。

  金戈守家国,风雅藏孤城,将士披甲御敌之余,仍以瑞兽雕琢装点敌楼,冰冷长城因此生出温润人情。

  站在制高点将军楼放眼远眺,燕山群峦连绵铺向天际,古北口隐在西山褶皱之间,南望密云水库如一汪明镜镶嵌群山,北地茫茫山野坦荡无垠,长城顺着山脊蜿蜒起伏,如同蛰伏青山的苍龙,时而隐入盛夏蒸腾的云雾,时而探出脊背横贯峰巅。

  大暑时节多阵雨,一阵骤雨过后,山谷云海翻涌漫卷,白雾缠绕城墙流动游走,敌楼在云海之中浮沉,雄关一半浸在云涛,一半立在青山,雄浑壮阔间添了几分缥缈仙气,这般云海盛景,唯有盛夏多雨时节方能遇见携程。

  踏遍城墙,大暑的热浪被山风尽数吹散,耳畔只剩松涛阵阵、蝉鸣悠远。遥想隆庆年间,戚继光驻守此地,整顿边防、修筑敌台,将士们顶着酷暑寒冬夯土烧砖,在大暑这般酷热时节,依旧登城巡守,手握戈矛镇守北疆门户。

  长城从来不是一道隔绝南北的壁垒,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此交融碰撞,烽火之下有茶马往来,戍卒守关之余开荒耕种,烽烟间隙,南北风物在此共生,长城既是守护家国的屏障,亦是民族相融的纽带。

  青砖历经数百年日晒雨淋,砖缝里钻出野草野花,残破垛口依旧挺立山脊,任凭寒暑更迭、风雨侵蚀,骨架不曾弯折,这便是金山岭的风骨:外有钢铁壁垒守护山河,内藏人文匠心留存岁月。

  天色渐晚,大暑白日的酷热彻底褪去,西天落日熔金,暖红霞光铺满整条长城,黛色群山、青绿林海、青灰城墙尽数浸在暮色金光里。

  游人渐渐散去,雄关归于静谧,脚下城砖沉默无言,承载着数百年边关故事。倚着残破垛口静坐,晚风穿楼而过,掠过一座座形制各异的敌台,仿佛还能听见明代戍卒巡城的脚步声,听见号角遥遥回荡在燕山山谷。

  世人登长城,多抒发豪迈怀古之情,而大暑登临金山岭,所得却是另一重感悟。盛夏万物蓬勃生长,草木肆意葱茏,古长城静默矗立在生机盎然的山野之间,残破却不屈,沧桑却傲然。

  它不刻意展露峥嵘,将军事智慧、人文印记藏进墙体砖瓦,历经战火与岁月,完整留存至今。文字砖记录责任,麒麟壁留存风雅,密集敌楼暗藏兵家谋略,刚健风骨与细腻文脉共生在燕山山脊之上。

  夜色慢慢漫上山头,暑气散尽,抬头便看见澄澈夜空缀满繁星,没有城市灯火喧嚣,银河清晰横亘天际,古老长城枕着星河静卧群山。

  大暑一日登山,褪去一身凡尘燥热,读懂金山岭区别于所有长城的独特气韵:它有边关铁骨的雄浑,亦有匠人造物的温婉;有抵御烽火的坚韧,亦有包容岁月的从容。

  下山回望,夜色里的长城化作一道墨色脊梁,匍匐在燕山大地上。大暑流火,青山常青,雄关长存,砖石镌刻的历史不曾褪色,长城不朽的风骨,历经四季寒暑,依旧屹立华夏山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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