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妮,听着像是个洋气的外国姑娘,其实是一位徐州媳妇的小名。用她自己的话说:“生于山东枣庄,嫁到江苏徐州,我们那儿习惯把女孩叫作‘某某妮’,于是,我就成了别人嘴里的‘洋妮’。”
洋妮从小是姥娘一手带大的,十二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多年的疏离,爹娘反倒成了最亲近的陌生人。重男轻女的母亲只盼她赶紧学会摊煎饼、做家务,将来好嫁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可洋妮心里给自己设计的人生,才不是做个天天围着锅台转的“黄脸婆”。
14岁学裁剪;15岁上街贴小广告;不到16岁的她,人小鬼大,先是在大姑的帮助下修改了户口本年龄;招工体检时,瘦小单薄的她又套上肥大的外套,兜里一边塞半块砖头增加重量,硬生生凑够了招生标准。如此这般,洋妮总算是离开黄土地,进了山东一家造纸厂做工。活儿是真辛苦,可她说:“每月发工资时,看着手里的钞票,就觉得一切都值。”
手里有了积蓄,洋妮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跃动:辞去工厂稳定的工作,清晨在早餐店卖包子,起早贪黑赚辛苦钱;晚上又去饭店打工,一分一毫攒着创业资本。一次偶然,她想起一句老话:“千金在手,不如一技之长”,瞬间豁然开窍。怀揣着全部的血汗钱,跑到南京一家培训机构,学习美容按摩。
提起当年这个决定,她得意洋洋:“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妇女不腰疼?只要手艺硬,还怕没饭吃?” 我这个中年妇女,就是因为深受偏头疼困扰,和脸上痘痘常驻,经朋友推荐找到她的。
洋妮打量我一番,直言不讳道:“你太阳穴血管突出,做泻血疗法,保管你舒服。”消毒、扎针、拔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罐体扣上皮肤的瞬间,一股紧实的吸附感传来,罐口处微微发紧,酸胀感顺着经络缓缓蔓延,平日里积攒的疲惫与不适,仿佛都被牢牢吸进罐中。待到起罐时,一旁的她咋呼上了:“看看你这血都成啥样子啦?不头疼才怪呢。还有你这脸,典型的青春不在,痘痘在。”
我探头一看,吓了一跳:罐里一团胶状、暗红的淤血在微微颤动。妈呀!平时流水似的血,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啦?偏头痛还真就减轻不少。后续又做一次泻血,头痛大为好转;至于艾灸祛痘,疗效神奇,“战痘”取得完全胜利。
从那以后,每周去洋妮那儿保养身体,便成了习惯。去的次数多了,被她侃得一愣一愣的,好像调理身体已不重要,听她讲故事、抖“包袱”才是目的。
洋妮不仅说得好听,做起事情来同样精彩。她儿子是个一米八多的大帅哥,脑袋聪明,但偏科厉害,数理化不在话下;英语、政治嘛,在他眼中就成了“拦路虎”。儿子高考的这条路该怎么走,考验洋妮的关键时刻到了。
只见她天天往学校跑,跟班主任反复沟通;回到家,手机被她翻得发烫,笔记写满一大本;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最后,洋妮嘴一抿,干脆利落地宣布:“咱们就报考南京一家学院的智能光电专业,虽然不是本科,但它是工程师订单班,毕业直接对接企业,就业稳当。不能光考虑面子,上大学也不是目的,好就业、有良好的发展,才是硬道理。”
功夫不负有心人,儿子考试顺利。7月上旬,录取通知书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如期飞落到洋妮手中。她提着的心落地了,却丝毫没有放松,第二天就给儿子找了份洗车场的假期工。
那可是七月的天啊!虽然才早上八点多,盛夏的太阳已经毫不客气地泼洒下来。明晃晃的日光在路面、墙头、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人走在路上,阳光直晒后背,没一会儿就冒汗,连影子都被晒得又短又清晰。
洋妮,心狠着呐。
2025年的徐州,高温天长得吓人,整整35天!小伙子愣是一天假没请,每晚带着一身白花花的汗碱回家。洋妮心疼,却从不表露,只默默端上精心做好的饭菜,叮嘱儿子早点睡觉,半句不提请假歇两天的话。
两个多月下来,儿子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态度,赢得老板连连称赞,还额外拿到一笔奖金。
接下来,洋妮又带儿子参加慈善活动,顶着酷暑给户外工作者送水、送清凉。我曾经通过手机问帅哥:“那么热的天,仅有的休息时间,妈妈还让你参加慈善活动,埋怨她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着阳光的味道:“我从小就跟着妈妈做公益,见过劳动者的辛苦,更体会过人与人之间互相帮衬的温暖。公益让我学会了怎样跟人打交道,也养成了乐观豁达的心态。妈妈是在用行动教育我: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
在陪伴儿子成长的日子里,洋妮慢慢懂得了为人父母的不易,内心渐渐柔软,悄然与童年的自己和解。她开始惦念日渐衰老的父母,经常接他们过来小住。
某日,和当初介绍我与洋妮认识的朋友闲聊,朋友心直口快:“人家都已40多岁啦,你还一口一个‘妮’地叫着,合适吗?”可我一时竟想不出,还有什么称呼,能比“洋妮”更妥帖,更能贴合她爽朗鲜活、坚韧向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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