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北纬三十七度的文学潮汐
北面是渤海翻涌的浪,南面是昆嵛绵延的山,山海相拥的狭长平原上,藏着一座城市的文学密码。
烟台,这座坐落在北纬三十七度黄金海岸的城市,自古便是文明碰撞的前沿。莱夷先民在此渔猎耕织,秦皇汉武在此寻仙访道,海上丝路在此扬帆起航,近代开埠在此西风东渐,革命烽火在此燃遍胶东。土地的厚重,大海的辽阔,战争的淬炼,开放的滋养,共同熔铸了烟台独特的文化品格,也孕育了一代代生生不息的写作者。
当我们沿着时间的河流回溯,去追寻烟台文学的百年足迹时,看到的从来不是几个孤立的名字,而是一条薪火相传的精神长河。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第一批拓荒者拿起笔,到改革开放后“鲁大作家群”横空出世,再到新世纪全域绽放的县域文学版图,一代代烟台作家以笔为犁,在山海之间耕耘出一片厚重的文学沃土。
他们中有土生土长的胶东儿女,也有迁居于此的文化移民;有专业作家,也有工人、农民、教师、记者、干部;有站在全国领奖台上的名家,也有扎根泥土默默耕耘的基层作者。他们职业不同、经历不同、风格不同,却做着同一件事——用文字为烟台立传,为时代存照,为山河写魂。
文学是什么?对于烟台而言,文学是山海的回声,是乡土的胎记,是城市的精神密码。百年来,它如同潮汐一般,伴着这座城市的命运起落,从未停歇。它记录过战争的苦难,见证过建设的火热,书写过改革的浪潮,也描摹着新时代的万千气象。
翻开这部由无数名字共同写就的文学长卷,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字的力量,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一种扎根土地、仰望星空的坚守,一种薪火相传、弦歌不辍的执着。
这,就是烟台文学的故事。一部写在山海之间、传于百年之中的长歌。
第一卷 奠基:烽火晨曦中的拓荒之路(1920—1978)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风雨如晦,山河动荡。烟台作为胶东半岛的核心城市,经历了军阀混战的蹂躏,也经受了抗日战争的洗礼。正是在这样的烽火岁月里,烟台文学播下了第一粒种子。
第一代写作者们,有的从硝烟中走来,把枪杆换成了笔杆;有的从乡土中成长,用文字记录民间的疾苦;有的从学府里出发,以文学启蒙民众的心智。他们是拓荒者,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踏出了烟台文学的第一条路。
第一章 海滨黎明:宋萧平与儿童文学的全国高度
在烟台文学的奠基者中,宋萧平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
1926年,宋萧平出生于山东乳山。那个年代的胶东乡村,贫穷而闭塞,但文学的种子,却在少年萧平的心里悄悄发了芽。1953年,他从山东师范学院毕业,次年便发表了第一篇儿童小说《海滨的孩子》。谁也没有想到,这篇带着海风味的作品,会成为中国儿童文学史上的经典。
《海滨的孩子》写的是胶东海边两个孩子的日常,文字清澈如海水,情感真挚如童心。作品一经发表便引起轰动,1980年荣获全国第二届少年儿童文艺创作一等奖。从此,全国的读者都知道了:在遥远的胶东半岛,有一片美丽的海,海边有一群善良的孩子。
1957年起,宋萧平走上大学讲台,从此开始了他长达半个世纪的教育生涯。他先后在烟台师范专科学校担任中文系主任、校长、院长。1959年,他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烟台早期为数不多的国家级会员。
教书之余,他笔耕不辍。中短篇小说集《三月雪》出版后风靡全国,无数读者为书中的革命情怀与人性温度动容。《墓场与鲜花》斩获首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翡翠鹦鹉》拿下第六届百花文艺奖。在那个文学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宋萧平的一次次获奖,让烟台文学第一次站在了全国的聚光灯下。
但宋萧平最大的贡献,从来不止于个人创作。
作为烟台师范学院的领导者,他把文学的种子播撒在了课堂上,播撒在了一代代青年学子的心里。他上课从不照本宣科,而是用自己的创作经验,引导学生感受文学的魅力。在他的倡导下,中文系的文学创作氛围空前浓厚,学生们自发办刊物、写小说、开讨论会,一股文学热在校园里悄然兴起。
多年以后,当张炜、矫健、李尚通、马海春、滕锦平等一批从烟台师专走出的作家饮誉文坛,形成赫赫有名的“鲁大作家群”时,人们总会想起宋萧平——这位播撒火种的人。
他是作家,更是教育家;他是创作者,更是领路人。他像一棵扎根海滨的大树,自己枝繁叶茂的同时,也把绿荫留给了后人。2014年,宋萧平先生辞世,享年八十八岁。他留下的不仅是一部部经典作品,更是一条绵延不绝的文学文脉。
第二章 铁血文心:从战场走向书桌的写作者
烟台第一代作家中,很多人都有过军旅生涯。他们从烽火中走来,见过生死,懂过苦难,笔下的文字自然带着一种铁血的硬度与生命的重量。
于步云的人生,就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史。1936年,他生于莱阳,少时当过儿童团长,在解放的炮火里度过了少年时代。1953年,他考入南京工兵学校,后在第47军直属工兵连任排长、副指导员。从军旅生涯开始,他就爱上了写作,散文诗作陆续见诸报端。
从部队转业后,于步云扎根地方,继续他的文学之路。他的文字里,既有军人的刚毅,也有文人的细腻;既有对峥嵘岁月的回望,也有对和平生活的珍惜。笔名“雏雁”的他,如同一只从战火中飞来的大雁,最终落在了胶东的文学沃土上,用一生的书写,完成了从战士到作家的蜕变。
与于步云经历相似的,还有鲁芝。
鲁芝1927年出生,1946年参加革命,先后在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文艺系、华北军政大学干部总队炮兵大队学习。抗美援朝时期,他作为志愿军师政治部宣传干事、记者,在枪林弹雨中写下了一篇篇战地通讯。从朝鲜回国后,他辗转任职于中央一机部、北京市农机局,最终回到山东栖霞,担任县文化馆副馆长、县政协副主席。
从革命战士到基层文化干部,鲁芝的笔始终没有停下。1949年开始发表作品,他写战争年代的英雄,写和平建设的劳动者,写胶东乡村的变迁。他的人生跨越了革命与建设、军旅与地方、北京与栖霞,而他的文字,也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生动注脚。
如果说鲁芝是从正规军走出来的作家,迟世武就是从工厂车间走出来的“老铁马”。
迟世武祖籍莱阳,1951年,十六岁的他走进青岛发电厂,成了一名轮机工。他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爱上了读书写作。1953年4月13日,《中国青年报》和《大众日报》同日在头版刊发了他署名的文章《我热爱汽轮发电机》。一个普通工人的文章,登上国家级报纸和省委机关报的头版,这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
那是迟世武写作之路的起点。后来他成为《烟台日报》的资深记者、编辑部主任,写下了二十余台话剧,在全国各地演出。1987年,他的短篇小说《挂马掌》登上《山东文学》头题,再次在烟台文坛引发震动。人们敬佩地称他为“老铁马”——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不知疲倦、坚韧不拔的劲头。
还有鹿说之,这位离休干部、副编审,是山东省作协成立时的第一批会员。1948年他进入华东大学,1949年12月就在《解放日报》连载叙事长诗《何玉兴翻身》。改革开放后,他转向影视创作,编剧的电视连续剧《大海在召唤》《盟军在烟台》《净土》先后在中央电视台播出,《胶东烽火》更是在全国七十三家电视台热播。他是烟台第一代电视文学的开拓者,把胶东的红色故事搬上了荧屏,让更多人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光荣历史。
从战壕到书桌,从车间到报社,从部队到地方。第一代作家们带着各自的人生烙印,汇入了烟台文学的长河。他们的文字或许不够精致,却足够真诚;或许不够华丽,却足够厚重。因为每一个字,都来自真实的人生,都带着时代的体温。
第三章 副刊为舟:文学摇篮里的摆渡人
文学的繁荣,从来不能只靠几个天才作家。它需要土壤,需要苗圃,需要一代代默默耕耘的园丁。在烟台文学的早期发展史上,报纸副刊和文学期刊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而那些执掌副刊、主编期刊的编辑们,就是文学摇篮里的摆渡人。
于书恒,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1937年3月,于书恒生于文登市高村镇望海倪家村。他是《烟台日报》“半岛”文学副刊的编辑,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乡土诗人。他曾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结集出版了《乡情集》《笑的旺季》《清晰的脚印》《枫叶红秋》等诗集和《甜甜的乡音》等散文集,还创作了脍炙人口的歌词《都说烟台会选美》。
但于书恒最大的价值,不在自己写了多少诗,而在他编了多少稿,培养了多少人。
“半岛”副刊,是当年烟台文学青年心中的圣地。能在上面发一篇稿子,是无数人的梦想。于书恒主持副刊那些年,每天拆阅大量的自然来稿,每一篇都认真看,每一封回信都亲手写。他发现了很多有才华的基层作者,耐心指导他们修改作品,一步步把他们领进文学的大门。
很多后来成名的烟台作家,回忆起文学之路的起点,都会提到于书恒,提到“半岛”副刊。那一方小小的报纸版面,承载了无数人的文学梦想;那一支红笔,改出了无数人的第一篇作品。于书恒就像一个勤恳的园丁,在“半岛”这方园地里,默默浇灌着一棵棵文学幼苗。
和于书恒一样,宋世民也是《烟台日报》的资深编辑,烟台市作家协会顾问。他不仅编发了大量文学作品,还致力于烟台历史文化研究,写下了《煌煌〈福山县志稿〉为何“忽略”烟台?》《烟台商界与太平湾》《烟台力拒洋人设租界》等大量文史文章。他既是文学编辑,也是文史学者,用两支笔,一边扶持新人,一边挖掘历史。
如果说报纸副刊是普及文学的土壤,那么《胶东文学》杂志就是专业作家的阵地。而李芳苓,就是这片阵地的坚守者。
李芳苓是《胶东文学》原副主编,1962年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六十年代初以《渔家情歌》等作品初登文坛。他见证了《胶东文学》的创刊、发展、起伏,几十年如一日守着这本刊物,看稿、改稿、编稿,送走了老作者,迎来了新作者。直到2025年,年过八旬的他仍在《胶东文学》发表小说《垣墙两边》。
一辈子守着一本刊物,一辈子做着同一件事。在喧嚣的时代里,这份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文学精神。
还有《烟台日报》文教部主任刘汉君,他的散文《故土》饱含人文情怀,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无数后起作家眼中的“领路人”。他扶持青年作者不遗余力,很多人的第一篇作品、第一次获奖,都离不开他的指点与帮助。
编辑是幕后英雄。读者记住的永远是作者的名字,却很少有人知道,每一篇作品的背后,都有编辑的心血。烟台文学之所以能代代相传、人才辈出,正是因为有于书恒、宋世民、李芳苓、刘汉君这样一批又一批的摆渡人。他们递出的不仅是一支红笔,更是一把薪火。
第四章 学府文脉:高校里的文学薪火
高校是一座城市的文化高地,也是文学传承的重要阵地。烟台的高等院校,从早年的烟台师专到后来的烟台师范学院,不仅培养了大批教育人才,更孕育了深厚的文学传统,走出了一批学者型作家。
王荣纲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1933年3月,王荣纲出生于烟台市牟平区姜格庄镇南磨山村。他曾任烟台师范学院院长,是教育家,也是学者、作家。他主编过《齐鲁大趋势·烟台分册》,著有《世界著名元首传》等作品。在担任院长期间,他高度重视中文系的建设,支持师生的文学创作,为“鲁大作家群”的崛起打下了坚实的制度基础。
在他的推动下,烟台师院中文系的学术氛围和创作氛围日益浓厚,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教师和学生。可以说,没有以王荣纲为代表的校领导的支持,就没有后来中文系的文学盛况。
孙元璋,则是古典文学领域的一代名师。
1936年12月出生的孙元璋,是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古典文学学会常务理事,曾任烟台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教授。他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教学与研究,主攻楚辞和两汉文学,写下了《九歌思想内容简论》《楚辞远游发微》《两汉的文学观与两汉文学》等重要论文。
在烟台师院中文系,流传着很多孙元璋老师的故事。最有名的,是他会搬把椅子堵在教室门口,一个个点名让学生背一段《离骚》。学生们又怕他,又敬他。怕的是他的严苛,敬的是他的学识。正是这种近乎虔诚的教学态度,让一届届学生真正走进了古典文学的殿堂,打下了扎实的文学功底。
孙元璋还写过《昆仑神话与蓬莱仙话》《齐地仙话与齐文化》等文章,把胶东地域文化与中国古典神话传统联系起来,让学生们明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本身就有着深厚的文学根脉。
还有赵曙光,一位学养深厚的教授作家。
1928年7月,赵曙光生于山东蓬莱,祖籍莱西。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和研究生毕业,曾任北京大学诗社社长、红楼社副社长兼副主编。毕业后,他先后任教于四川大学、烟台师范学院,是“鲁大作家群”的重要师长。
1956年起发表作品,著有散文集《迷离夕照》《枫韵》,小说集《夕阳走远》《命运之筏》,新诗集《犁》《浪花塔》《荷塘听雨》等数十部作品。他把北大的文学风气带到了烟台,把最前沿的文学理念带进了课堂,让学生们开阔了眼界,提升了格局。
高校里的学者型作家,还有很多。比如邵英起,曾任烟台师范学院教务处处长,兼任山东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与人合著的《新时期文学思潮概论》是当代文学研究的重要著作。他一边做教育管理,一边做文学研究,从制度和理论两个层面,为烟台文学提供着支撑。
福山人谢箴厚,则走了一条跨界创作的路。他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在胶东率先写出长篇小说《不灭的炉火》,这部1978年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长达六百二十二页的作品,是烟台本土长篇小说的重要收获。新时期他又与安家正合作写出长篇小说《将星泪》和《半岛泪》,同时担任山东省烟台艺术学校副校长,作词的童声合唱《小松树》获奖无数。
学府里的文脉,是烟台文学的底气所在。它让这片土地的写作,不仅有乡土的温度,更有学术的深度;不仅有当下的热闹,更有长远的传承。
第一卷结语
从1920年代到1978年改革开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第一代烟台作家完成了拓荒的使命。
宋萧平树立了全国高度,于步云、鲁芝、迟世武、鹿说之带来了铁血文心,于书恒、李芳苓等编辑搭建了文学摇篮,王荣纲、孙元璋、赵曙光等学者奠定了学府文脉。他们来自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经历,却共同在一片文学的荒原上,踏出了路,种下了树,盖起了屋。
他们是奠基人,是铺路石,是播种者。他们让烟台从一个没有多少文学传统的城市,慢慢拥有了自己的作家队伍、自己的文学阵地、自己的精神文脉。
火种已经点燃,只待春风吹来,便成燎原之势。
第二卷 潮起:改革开放与黄金一代的崛起(1978—2000)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了胶东大地,也唤醒了沉睡的文学。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也是烟台文学的黄金时代。思想的解放,环境的宽松,让压抑多年的创作热情如火山般迸发。以“鲁大作家群”为代表的一批中青年作家横空出世,他们带着山海的气息,带着乡土的温度,带着对时代的思考,登上了全省乃至全国的文坛。
这二十年,烟台文坛群星璀璨,佳作迭出。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影视、民俗研究全面开花,老中青三代作家同场竞技。烟台文学,真正迎来了自己的高潮期。
第一章 鲁大作家群:一个中文系的文学传奇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鲁大作家群”是一个独特的现象。
它不是官方命名的文学流派,也不是刻意打造的文学品牌,而是一群从烟台师范专科学校(后发展为烟台师范学院、鲁东大学)中文系走出来的作家的统称。他们以张炜、矫健为旗帜,以李尚通、马海春、滕锦平、姜忠华等为骨干,人数之多、成果之丰、影响之大,在全国地市级高校中都极为罕见。
这是一个奇迹。而奇迹的源头,要追溯到宋萧平和他执掌的中文系。
正是因为有宋萧平这样既懂创作又懂教育的领军人物,有王荣纲、孙元璋、赵曙光等一批名师的悉心栽培,有宽松自由的创作氛围,烟台师专中文系才成了文学青年的摇篮。八十年代,考进中文系的学生,很多都是带着文学梦来的。他们写诗、写小说、办油印刊物、组织文学社团,青春的激情与文学的梦想碰撞在一起,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矫健,就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1954年,矫健出生在上海,原籍山东乳山。1973年,年仅十九岁的他就在《少年文艺》发表了处女作短篇小说《铁虎》,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1978年,他考入烟台师专中文系,1980年毕业即被调往烟台文联,成为专业作家。
矫健的创作起点极高。他曾两次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还斩获过天马影视文学奖、《十月》文艺奖等诸多重磅奖项。在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矫健是响当当的名字,是全国实力派作家的代表之一。
成名后的矫健,没有离开烟台。他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一边坚持创作,一边扛起了烟台文学组织工作的大旗。他长期担任烟台市作家协会主席,带领全市作家搞创作、办活动、推新人,成为烟台文学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如果说矫健是鲁大作家群里冲在最前面的旗手,马海春就是站在中间承上启下的桥梁。
1960年4月出生的马海春,是“鲁大作家群”的重要成员。他担任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主任、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既是创作者,也是组织者。他的《马海春短篇小说选》是烟台文学的重要收获,而他更重要的工作,是连接老一辈作家与新生代写作者,协调全市的文学创作,扶持青年作家成长。
他为人低调,做事扎实,很多文学活动的幕后,都有他忙碌的身影。烟台文学队伍的稳定发展,离不开马海春这样默默奉献的“管家”。
滕锦平,是鲁大作家群里风格独特的一位。
滕锦平籍贯荣成,1953年出生,1969年进工厂,1973年入伍,1976年复员回厂。1978年考入烟台师专中文系,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1982年起,他开始在《收获》《钟山》等国内顶级文学刊物发表作品,起点之高,令人瞩目。
他的中篇小说《蜕》,真实记录了“文革”岁月中人性的泯灭与复活,思想深刻,笔法老到,在文坛引起很大反响。著有中篇小说集《蜕》及长篇小说《西线集锦》。1986年调入《胶东文学》杂志社,1988年后成为烟台文学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
滕锦平的创作,根植于胶东,却有着超越地域的文学品质。他不迎合,不浮躁,沉下心写人性、写时代,体现了鲁大作家群的思想深度。
李尚通则走了另一条路。他曾任烟台市京剧团团长、书记,市文化局副局长,长期从事文化管理工作。公务之余,他笔耕不辍,著有长篇小说《舞台》和《俚歌镇传奇》。尤其是《俚歌镇传奇》,全境化、史诗性的叙事,浓郁的乡土气息,生动的渔家生活,展现了他深厚的生活积累和宏大的叙事能力。
还有姜忠华等一批鲁大校友,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坚持创作,共同构成了鲁大作家群的浩荡阵容。
鲁大作家群的出现,不是偶然。它是老一辈教育家播撒的种子,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结出的硕果;它是山海文化滋养的成果,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绽放的奇葩。它证明了:文学的传承,从来都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事业;文学的繁荣,从来都需要土壤,需要氛围,需要领路人。
第二章 海湾吟唱:卢万成与海洋文学的深度
烟台是海的城市。写海,是烟台作家天然的使命。而在所有写海的作家里,卢万成是写得最深、最透的一个。
1957年,卢万成生于山东蓬莱。中学毕业后插队务农,当过工人、区文化局创作员,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1988年,他调入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任专业作家,从此开始了专业写作生涯。
卢万成是真正“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的作家。他熟悉海的脾气,懂渔民的生活,知道海湾里藏着多少故事,多少悲欢。他的笔,写的不是文人墨客眼中的风景海,而是浸透了血汗与泪水的生存海。
长篇小说《女人的河》,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中篇小说《芝罘旧夕阳》《北海潮》分别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发表后,迅速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选载,在文坛产生广泛影响。短篇小说《内当家之死》更是斩获《时代文学》优秀作品奖,被《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等刊物转载,入选年度小说集,还被改编成话剧,由山西话剧团搬上舞台,在北京公演好评如潮。
《芝罘旧夕阳》里的老城旧事,带着历史的沧桑感;《北海潮》里的渔港风云,带着时代的冲击力;《内当家之死》里的乡村变迁,带着人性的复杂感。卢万成的海,是立体的,是丰富的,是有温度、有重量的。
他还曾任《阅读文摘》总编辑、《胶东文学》主编、烟台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在主编岗位上,他发现培养了大批青年作者,推动了《胶东文学》的发展。他既是海洋文学的深耕者,也是文学事业的组织者。
如果说卢万成写的是海的人间烟火、命运沉浮,王常滨写的就是海的精神风骨、豪迈气概。
王常滨原籍龙口市,生于青岛市,1963年毕业于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他的大量诗歌、散文、小说、评论散见于国内近百种报刊,著有散文集《海蓝色的情韵》。他创作的诗歌《雄性的海》气势磅礴,是烟台诗歌史上的经典之作。
“雄性的海”,这四个字,精准地道出了烟台大海的品格,也道出了烟台人的精神气质。这首诗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烟台人,成为烟台海洋文学的标志性作品。
王常滨还曾任烟台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胶东文学》编辑部主任,为烟台的民间文艺和期刊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海洋是烟台文学的永恒母题。从卢万成的小说到王常滨的诗歌,从宋萧平的儿童文学到后来刘水清的散文,一代代作家不断书写着大海,不断丰富着海洋文学的内涵。海,已经融进了烟台作家的血液里,成为他们创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三章 大地掘金:陈占敏与孙为刚的乡土书写
如果说海洋是烟台文学的横轴,那么乡土就是烟台文学的纵轴。扎根土地,书写乡土,是烟台作家最鲜明的底色。而在乡土书写的领域里,陈占敏和孙为刚是两座风格迥异却同样厚重的高峰。
陈占敏的文学世界,与黄金紧紧绑在一起。
1952年,陈占敏生于山东招远——中国著名的黄金产地。1974年开始发表作品,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一级作家。他的创作,从一开始就深深扎根于招远的黄金矿山。
1996年,长篇小说《沉钟》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1999年,《红晕》再次登陆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淘金岁月》由花城出版社推出。这三部长篇,奠定了陈占敏黄金题材写作的基础。此后,他又推出“黄金四书”——《悬挂的魂灵》《金童话》《金老虎》《倒计时》,系统构建了他的黄金文学世界。近年来,他又推出“乡思三部曲”《大水》《棉花树》《残荷》,将笔触从矿山延伸到更广阔的乡村。
累计六百多万字的创作,让陈占敏成为中国文坛独一无二的“黄金作家”。
他的文字,有一种金属般的质地——沉重、冷峻、闪着幽暗的光。他写黄金矿山里的人与事,写欲望与救赎,写苦难与尊严,写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读他的小说,你能感受到矿石的坚硬,能闻到坑道里的潮湿,能触摸到黄金背后的人性温度。
招远出产黄金,也出产文学。陈占敏就是在黄金矿山里,挖出了一座文学的富矿。他让“金都”招远,不仅有物质的黄金,更有精神的黄金。
和陈占敏的冷峻厚重不同,孙为刚的文字温暖质朴,带着泥土的芬芳。
孙为刚1952年出生于山东省招远市,他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十七岁进厂学徒,做了七年工人,当了七年秘书,后改行做记者,历任《烟台日报》文艺部主任、专刊部主任、史志办主任等职,200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从钳工车间到报社编辑部,孙为刚靠一支笔改变了命运。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散文《烟台的海》。这篇文章入选了苏教版及沪教版小学语文教材,成为全国小学生学习的范文。与此同时,他的报告文学《远洋渔歌》也被选入语文教材。
一个作家,能有一篇作品入选教材,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孙为刚有两篇作品入选,这在烟台作家中是独一份的。
《烟台的海》文字优美,意境开阔,把烟台海的四季之美写得淋漓尽致。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孩子,就是通过这篇课文,知道了烟台,认识了烟台的海。这种传播力和影响力,是任何文学奖项都无法替代的。
孙为刚还著有散文集《乡土情韵》,全面介绍胶东半岛的风土人情。他的写作,始终扎根乡土,面向大众,用朴素的文字,写身边的人和事,写家乡的山与海。
从钳工到作家,从工厂到课堂,孙为刚用自己的人生证明:文学的大门向所有人敞开。只要热爱,只要坚持,普通人也能写出不平凡的文字。
第四章 光影舞台:戏剧影视的胶东叙事
文学不只存在于纸面上,也活跃在舞台上、银幕里。烟台的戏剧影视文学,同样有着辉煌的历史,走出了一批优秀的剧作家。
张相林,是烟台电影文学的开拓者。
他是烟台著名作家,电影《海上明珠》的作者。这部作品在当年产生了很大影响,让全国观众通过银幕看到了胶东渔村的风貌。张相林曾任烟台市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副主席、烟台市戏剧家协会主席,他与王润滋创作的以“使命”为主题的小说,曾是烟台文艺界的骄傲。
而把《海上明珠》从银幕搬上戏曲舞台的,是张捷世。
张捷世是青岛即墨市人,后定居烟台。他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原烟台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编剧。四十余年来,他创作了大量戏剧、散文、小说、电影作品及文艺理论著述。1976年,他根据张相林的电影文学剧本《海上明珠》,改编了同名大型吕剧,受到观众欢迎。
他与王润滋共同编剧的吕剧电影《海盗的女儿》,1983年由峨眉电影制片厂摄制完成,成为烟台市吕剧院创作的代表剧目之一,在全国上映后反响热烈。
张相林写电影,张捷世改戏曲,一影一戏,相得益彰,共同撑起了烟台早期戏剧影视文学的天空。他们把胶东的故事搬上银幕、搬上舞台,让更多人看到了这片土地的风情与风骨。
儿童戏剧领域,则有郝鉴的开拓。
郝鉴是烟台市文联副主席、作家,也是烟台儿童文学的重要开拓者。他和同仁们有一个梦想:要在儿童文学的天地里,创构出“中国的动物,中国的科幻,中国的米老鼠和唐老鸭”。
这份梦想,最终凝结成长篇儿童科幻系列小说《熊猫骑士》。这部作品荣获2002年首届齐鲁文学奖,为烟台儿童文学赢得了荣誉。郝鉴用行动证明:中国孩子,应该有自己的科幻英雄;烟台作家,有能力打造属于中国的儿童文学IP。
在文学组织工作领域,魏邦家是不可不提的奠基人。
魏邦家笔名田禾、禾女,山东省平度市人,是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二级作家。他曾任烟台地区艺术馆业务馆长、烟台市文艺创作室主任、胶东文学杂志社书记兼主编、烟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1984年,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成立,魏邦家任第一任主任。1985年12月,烟台市作家协会成立,王润滋任第一届作协主席,矫健、魏邦家为副主席,魏邦家兼任秘书长。
市创作室的成立,让烟台第一次有了正式的专业创作队伍;市作协的成立,让全市作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组织。这两件大事,都有魏邦家的深度参与。他像一个大管家,把烟台文学的家底一点点攒起来,把队伍一点点拉起来。
创作之余,魏邦家著有长篇小说《洗心河》《魏邦家中短篇文选》和《杂拌集》等。他撰写的《酒文化散记》,是当代中国文坛关于酒文化的重要著作。
第五章 女性文心:胶东女性的文学声因
在以男性为主导的早期胶东文坛,女性作家的身影格外珍贵。她们用细腻的笔触,独特的视角,为烟台文学增添了温柔却有力量的一笔。
于雷娃,是烟台女性作家的杰出代表。
1958年,于雷娃生于莱阳,是烟台文学创作研究室的一级作家,1988年调入创作室任专业作家。她的创作横跨小说、纪实文学、散文,累计一百多万字。短篇小说集《红草地》获烟台市第四届文艺创作二等奖,短篇小说《千年等一回》被《小说选刊》选载。
于雷娃的作品,以细腻的女性视角见长。她写胶东女性的命运,写乡土社会的人情冷暖,写时代变迁中的女性成长。她的文字不张扬,不激烈,却自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在粗犷的胶东文坛,她的写作像一股清泉,温润而有韧性。
董克难,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烟台知名的女作家,是许多烟台年轻一代文学爱好者的文学引导者。她不仅小说写得好,还编纂了《烟台进出口商品检验志(1950—1985)》,展现了女性作家的严谨与细致。作为烟台女性写作的先驱之一,她用自己的创作证明:在山海的粗犷里,同样有女性的细腻与锋芒。
到了九十年代,张力慧的崛起,标志着烟台女性作家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张力慧1969年7月生于烟台,是国家一级作家、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同时也是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多年从事专业创作和图书编辑工作的她,创作成果丰硕,曾八次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全国电视剧飞天奖。
她的儿童长篇小说《纯真一族》获省儿童文学奖,少儿广播剧《明天会更好》和电视剧《红石榴幼儿园》双获省精品工程奖。从儿童文学到影视创作,张力慧不断拓展着女性写作的边界,也不断斩获国家级大奖,成为烟台女性作家中的佼佼者。
从于雷娃的细腻书写,到董克难的开拓前行,再到张力慧的全面开花,烟台女性作家一步步成长,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她们用女性的眼睛观察世界,用女性的心灵感受生活,让烟台文学的面貌更加完整、更加丰富。
第六章 文化深耕:民俗与历史的文学书写
烟台作家的笔下,不仅有当下的生活,更有深厚的历史与文化。一批作家深耕民俗研究与历史写作,用文字守护着胶东的文化根脉。
单丕艮,笔名山曼,是其中最令人敬佩的一位。
1935年出生的单丕艮,是山东龙口城后邹家村人,1960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他历任黄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烟台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主编,曾任山东民俗学会副会长、中国民俗学会理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丕艮毅然辞去行政职务,专心投身民俗研究。他参与创办《胶东文学》,后调入烟台师范学院任教。为了掌握第一手民俗资料,他长期徒步考察黄河流域及胶东半岛数百个村庄,风餐露宿,走村串户,收集整理丧葬纸条、泥人、剪纸等大量民俗实物。
他的代表作品包括《山曼散文集》《冰心在烟台》《驿路万里·钟敬文》《山东民俗》《八仙》《山东剪纸民俗》《山东民间童谣》等。九十年代起,他在高校开设民俗课程,指导学生编著《东莱风情录》,推动成立龙口市民俗研究会。晚年带病坚持写作,完成了《中国民俗通志·生产民俗志(北方卷)》等重要著作。
“山曼”这个笔名,取自母亲姓氏“山”与胶东方言对女孩的称呼“曼”。他像一位虔诚的守护者,行走在田野大地上,记录着正在快速消失的民俗文化。他做的不是书斋里的冷门学问,而是大地上的活态文学。他为胶东民俗留下了最鲜活的档案,也为烟台文学增添了最厚重的文化底色。
如果说山曼是民俗领域的开拓者,曹尧德就是历史小说领域的骁将。
1937年12月,曹尧德生于山东龙口,1959年毕业于曲阜师范学院中文系。他曾任中学高级教师,后任龙口市文联副主席,1988年春调至龙口市文联专事文学创作。
曹尧德一生致力于历史人物传记创作,先后写出了《孔子传》《孟子传》《孙子传》《屈子传》《司马迁传》,世称“曹氏五圣传”。累计四百万字的作品,全属高品位、高档次的雅文学。有的被评为省地“五一”精品工程,有的获全国图书奖,有的被搬上屏幕,有的被翻译到国外。
在历史小说和传记文学领域,曹尧德凭借扎实的史学功底和出色的文学才华,为烟台作家争得了一席之地。他用一支笔,让中国古代圣贤重新活在当代读者面前,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通过文学的方式得到传承。
张久深则是地方文史研究的集大成者。
这位龙口籍作家,文史类著作等身:《苜蓿歌》《丁佛言》《徐镜心》《东莱风情录》《东莱轶闻录》《青山不老》《南山之路》《鲁之灵光》《义炳千秋》《祭坛》《东莱风云录》……他撰写、编辑的近代地方史料达五十余篇(部),约二百八十万字。
张久深的笔,写的是家乡的往事,守的是地方的文脉。一部部文史著作,串起了龙口的前世今生,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出现过哪些人。这种对地方历史的执着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深沉的文化自觉。
第二卷结语
八九十年代的烟台文坛,是风起云涌的二十年,是群星璀璨的二十年。
鲁大作家群一飞冲天,打出了烟台文学的品牌;卢万成、王常滨深耕海洋,写出了海的魂魄;陈占敏、孙为刚扎根乡土,挖出了地的底蕴;戏剧影视、女性写作、民俗历史齐头并进,各放异彩。
这是改革开放的时代红利,是思想解放的精神成果,更是几代人薪火相传的必然结果。从宋萧平那一代播下种子,到这一代人开花结果,烟台文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棵大树,根扎在胶东的土地里,干立在时代的风雨中,枝伸向全国的文坛上。它的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山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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