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宇、赵一曼、张自忠、左权、赵尚志、谢晋元、马本斋、狼牙山五壮士、新四军“刘老庄连”…… 在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之际,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这些熟悉的名字,向这些抗日个人英烈及英雄群体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题记
“小脚女人跑交通,舍身忘死建奇功。寿越期颐养天年,昆嵛山上不老松。”诗歌中描写的这位,正是山东威海文登昆嵛山红军游击队队员刘福考烈士的遗孀,一位拥有83年党龄,胶东知名的年逾百岁的革命老党员——王淑贞。
1915年10月,刘福考出生在文登县界石阎家泊子村一个贫寒的农民家庭,是刘明达的长子。
刘明达老实可靠,1935年至1938年间,他在村子最南端的一处住所便被我党发展成地下联络点。当时,地下党组织的许多机密文件、通知和决议都在他家形成或发布出去。
刘明达个子高、腿又长、走得快,人送绰号一“刘快腿”。他送了4年信,从未出过差错。有一年,敌人怀疑刘明达与昆嵛山红军游击队有联系,便将他抓到界石“联庄会”,给他坐了“老虎凳”。但刘明达什么也不说,敌人拿他没办法,只好放了他。
受父亲影响,刘福考从小性格刚强,爱动脑筋。同地下党接触多了,他明白了很多革命道理:穷人只有拿起枪,铁心跟党走,才能打倒地主老财;只有翻身做主人,才能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才能上学识字。
1935年1月,经地下党员王亮介绍,刘福考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年2月,即跟随王亮参加革命。是年11月29日,中共胶东特委领导的“一一·四”武装暴动失败后,敌人对这一带进行了残酷的清剿、追捕、屠杀,血雨腥风笼罩着整个文登。
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党员伸腿不干了,有的甚至叛变,而刘福考却坚信革命一定成功。1936年2月,在家人的支持下,刘福考毅然加入昆嵛山红军游击队,在于得水、王亮的领导下,表现得十分出色。
刘福考的大名叫刘振海,因他在游击队里年龄最小,大家都亲切地叫他的乳名,称他刘福考。在战火中,迅速成长为一名坚强的战士。只要把任务交给他,不管白天黑夜,总能胜利完成。
1936年6月2日,在奇袭界石“联庄会”一个“卡子”的战斗中,刘福考等几位游击队员,化装成卖柴火的,混进了界石大集的人群中。半夜时分,突然冲进“卡点”,迅速消灭了敌人,战斗大获全胜。
这次夜袭,缴枪50多支、子弹2000余发,“联庄会”被连锅端。眼中钉被拔,游击队士气大振,乡亲们打心眼里佩服他们办事麻利。年轻的刘福考,积累了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这场战斗后,他又动员全家帮助掩藏缴来的武器。
当时,汪疃镇东三庄村有个叫江全德的地痞,到处探听昆嵛山游击队员王亮、刘福考等人的消息,并将收集来的情报报告给汪疃的敌人,给革命造成了很大的危害。
1936年7月31日夜,乌云密布。王亮带着刘福考等7名队员,来到东三庄村,执行铲除汉奸江全德的任务。
刘福考、柏永升翻过院墙,找着江全德睡觉的房间。柏永升一脚踢开房门,刘福考一个箭步窜到屋里,打开手电筒,用枪死死顶住江全德,从被窝里把这条恶狗拖到街上处死,整个行动不到5分钟。
没预料到,在干掉江全德返回途中,遭七八十个敌人埋伏,因力量悬殊,小分队只好分散突围。为掩护同志们撤退,刘福考主动要求断后,不幸腰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刘福考咬牙坚持,继续战斗,直到子弹打光,才滚进水沟里隐蔽。
夜深了,藏在水沟里的刘福考,躲过敌人搜查。待敌人撤走,他强忍着剧烈疼痛,一只手捂住伤口,一只手艰难地扒开泥土,埋藏了枪支,拖着重伤的身子,向姜家泊子亲戚家缓缓爬去。
爬了几步,刘福考仔细一想,不行!这年头,敌人“清剿”,不知道亲戚心里是啥想法。伤成这样,会不会牵连他们?假如有人告密,麻烦就更大了。怎么办,他想到了家,想起了父亲。
怀着求生的欲望,刘福考向阎家泊子的方向爬去。那一晚的时光,过得比一年还慢。他爬呀爬呀,在地上留下斑斑血迹,实在没力气了,便不自主地翻滚到路边的草丛中。
苍天有眼,他的发小在夜里上山下网套兔子回家的路上,发现了昏迷在草丛里的刘福考。看看四周无人,顾不得血污,这位发小背起刘福考,朝刘福考家奔去。
煤油灯下,刘福考面如黄纸。挺着大肚子的王淑贞看到丈夫浑身是血,一堆肠子流在外面,束手无策,站在那儿只顾流泪。刘福考的女儿,看到父亲满身是血,吓得紧紧搂住妈妈的腿,一动也不敢动。刘福考的母亲,撕开炕上的被单子,将他的腰部捆绑结实。
鸡叫了三遍。刘福考明白,天一亮,敌人的“清剿队”就要进村了。
母亲轻轻地把刘福考扶到丈夫背上,父亲背起儿子消失在黑夜里。刘福考苏醒后,发现自己躺在玉米地里,父亲站在身旁,一脸焦急。
“爹,我这样活不了多久了。敌人心狠手辣,要是因为抓不到我,让乡亲们有个三长两短,更犯不上了,你干脆把我勒死吧!我死后,你把枪挖出来交给王亮,打发淑贞和孩子回娘家躲几天,她们经不起这个打击。”刘福考轻声说。
父亲刘明达蹲在刘福考面前,一双老手抚摸着儿子憔悴的脸,老泪纵横,亲爹怎么能忍心勒死亲骨肉!
天亮了。看看奄奄一息的儿子,再听听南面,敌人的搜查声渐渐逼近,刘明达不知如何是好。他背起儿子,再次向玉米地深处跑去,将儿子藏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敌人开始搜查玉米地。迷糊中,刘福考突然想起附近有一眼枯井,活下去的欲望促使他强忍剧痛,滚到不深的枯井里。不熟悉地形的敌人,没有搜到刘福考,气急败坏地撤走了。
不巧,路过的邻居发现了井中的刘福考,将他救了出来。闻讯赶来的刘明达,心跳到嗓子眼。他接过奄奄一息的刘福考,看着自己的儿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刘福考只能示意,催父亲赶快动手。
百般无奈,刘明达将刘福考背到祖茔地一个高坎上,含泪用结满老茧的手打好脖扣,放在儿子手边,把另一头拴在松树上。之后,他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走回家……
贼心不死的“清剿队”折返回村,顺着血迹,追到刘家祖茔,老远看到,刘福考躺在斜坡上。走近一看,脖子上套着绳子,才知道已自缢而亡。当时,刘福考留下年幼的女儿和身怀六甲的妻子,年仅21岁。
惨无人道的敌人抓不到活人,连尸体也不肯放过。他们残忍地把刘福考的头颅割下,装进驴笼头里,拿到汪疃镇上,悬首示众。
烈士的母亲得知后,毅然前往讨还。汪疃集上,20岁的王淑贞挺着8个月的肚子跪着不走。在那里,刘母仰望着儿子的头颅,理直气壮地斥责威胁、戏弄她的匪兵。敌兵被刘母的凛然正义所感动,遂用刺刀挑下刘福考的头颅交给了她。
抱着丈夫的头颅来到河边,王淑贞仔细地为丈夫洗最后一把脸,用手一点点擦拭着血迹和泥污。她嘴上露着笑,浑身却止不住地抖:“你啊,也不等着见上老二一面!放心吧,家里老小都有我,你没干完的事也有我……”
刘福考牺牲两个月后,王淑贞在悲痛中生下一个男孩。刘明达夫妇怕敌人再次迫害儿媳一家,就到东三庄村找亲家商量,想把王淑贞和孩子们送到那里居住。
刘福考牺牲了,可共产党人领导的战斗却从未停止。1938年3月7日,威海沦陷。当时,文登依然笼罩在白色恐怖中,革命者随时都可能人头落地。
王亮再次来到王淑贞家。他望着眼前的孤儿寡母,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们。离开时,他歉疚地对王淑贞说:“你们一家为革命付出太多了。虽然眼下我们还拿不出钱财来贴补你们,但共产党和红军游击队不会忘了你们,一定帮你把孩子抚养成人。”
王淑贞听后,心里很感动。她坚定地说:“福考是孩子的爹,是英雄,我绝不给他丢脸。福考前面走了,我就在后面跟着……走他没走完的路,我也要加入共产党,将革命进行到底。”
怀着对敌人的仇恨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王淑贞接过了丈夫的使命。1939年10月11日,经组织批准,王淑贞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此,王淑贞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地下交通员,在血雨腥风的战争中表现出了过人的胆识。
为了做好革命工作,王淑贞伪装自己,家里的菜窖子成了地下党领导机关的活动场所。干部在里面开会,王淑贞就带着孩子挖野菜、做针线打掩护,开完会决定的重要文件,就直接交给她送出去。
王淑贞入党后不久,日伪军狼狈为奸,疯狂杀害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斗争形势非常严峻。昆嵛山一带,更是重灾区。
刘明达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他不知儿媳妇已秘密入党,便同老伴商量:“我随时准备牺牲,福考只留下了两棵苗,咱不能连累她母子仨,你劝劝她,带着孩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要不,分出去自己过,也行。”
王淑贞把此事向组织作了汇报。组织上考虑:一方面,刘明达和王淑贞都是党员,为了对付敌人,把损失减到最小,分开过可以躲避敌人的耳目。
另一方面,可以寻找一处位置偏僻的住房,作为秘密联络点,最重要的是,组织上要将传递情报的工作交给她。因此,支持王淑贞另立门户。
为了保证安全快速地传递情报,王淑贞绞尽脑汁,想出许多行之有效的办法。
当时,大部分村的村口都挂着一口钟,钟一响,人就跑。有的村在山尖上立棵假树,叫消息树,一有敌情,把树推倒,村民们根据消息树倒下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跑。
而重要的情报都是地下交通员来传递的。为了安全起见,上下接头的交通员互不认识,定时到固定地点取信,然后再放到下一个站点,才算完成任务。交通员等待的是任务,面临的是危险,没有报酬,只有付出。
刘福考的叔弟刘振洋说,在昆嵛山脚下的阎家泊子村东北山上有一座山神庙,庙东边半山腰有一处石硼,王淑贞每次就把信放在那里。
那时的信,一般分三种:没作标记的是普通信;插鸡毛的,表示十分重要,要赶快送;插着一根鸡毛和一根火柴的,表示十万火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送出去。
王淑贞白天送信的时候,带一个小篮子,假装是去挖野菜;晚上就用篮子装上香、纸,假装是去山庙求神拜佛祈平安。
早些年,昆嵛山狼群时有出没,人们晚上经常听到狼嚎,王淑贞却毫不畏惧,有几次因为夜晚送信,她的身上多处受伤,但送信的事仍风雨无阻。
有一次,王淑贞去送情报,眼看再有几百米就到山神庙了,却遇上了敌人。她见势不妙,可又来不及逃跑,便从山上滚了下去。
身上被石子、树枝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她忍着疼痛,蹲下身子佯装割草,这才使得重要情报得以保护。她总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俺是个共产党员,党教导俺保守秘密,永不叛党!”
为更好地传递情报、伪装自己,王淑贞还故意装疯卖傻。在大街上,她会无缘无故地打孩子;别人不要的东西,她会当宝贝一样地捡回家;也不梳妆不打扮,整天披头散发,四处逛荡。乡亲们都以为,她是真的吓傻了。女人见了她瘪瘪嘴,男人见了也躲得远远的。
有时为麻痹敌人,王淑贞常常会挽起发髻,插上结婚时的那朵珠花,情报就藏在发髻里,遇到可疑的人,三摇两晃地就混过去了。王淑贞老人始终铭记,情报必须是一人传一人,对党要绝对忠诚。
转眼间,女儿懂事了,王淑贞也有了伴。她告诉女儿:“你爹你妈都是党的人,为革命要去拼命,以后不管妈妈在不在了,都要带好弟弟,等昆嵛山解放了,你和更多的孩子都能上学,能吃饱饭,有花衣服穿。”
刘家的红色血脉一直传承。刘福考牺性后的第五年,弟弟刘振秀也牺牲了。1941年8月,作为八路军山东纵队五支队战士的刘振秀和其他6名战士一起,到烟台牟平双岭前村执行任务时,被日伪军包围并逮捕。敌人对他们严刑拷打,什么情报也没得到。后来,7个人全都被活埋。
刘福考的妹妹刘振贤,从小就受到家庭的影响和熏陶,一直努力为党工作,积极向党组织靠拢,20岁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刘福考的小弟弟刘振池,16岁参军入伍,195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了。得知这一天大好消息,王淑贞扔下手里的农活,拉着两个孩子就往刘福考的坟前跑。坟前,王淑贞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仨就那样静静地跪了一个下午。
自1947年起,王淑贞先后担任阎家泊子村青救会长、妇救会长,白天组织妇女为八路军贴饼子备干粮,晚上借着月光为战士做鞋做衣裳……后来,新中国成立了,王淑贞成了村里的妇女主任直到退休。
“潜伏”一生,王淑贞从未向党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对儿子和儿媳也只字未提。问起以前的事,王淑贞说:“干工作不用说这说那,管谁都一样……”
王淑贞没有军功章,也没有身份证明。她最珍贵的东西有两样:第一样,是那张保存完好的党员登记表,上面写着她的初心和使命。
另一样,就是那朵褪了色的珠花,老人已郑重地把它托付给了胶东党性教育基地讲解员田淑丽,希望她拿着这朵珠花把红色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一朵珠花,一份党员登记表,一片深情,一生奉献。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冻,他不摇也不动,永远挺立在山巅。”
王淑贞的一生正如红歌经典《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中所描绘的那样,永葆革命精神、革命斗志,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初心和使命奋斗不已。
2022年秋天,王淑贞老人在过完她的108周岁生日后安详辞世。她的故事被天福山女子民兵班发掘并宣讲,成为胶东红色精神的重要代表,诠释了“一生一心、以身许党”的崇高境界。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谨以此文献给这位革命老人,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栉风沐雨、千锤百炼,肩负起中国人民的光荣与梦想!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继往开来走好新的长征路!
作者简介:王明军,河南汝南人,军队转业干部,现定居威海。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前卫报》《中国青年报》《法治日报》《中国体育报》《新闻出版报》《大众日报》《威海日报》《齐鲁晚报》《威海晚报》《山东法制报》《山东青年报》《人民公安报》《解放军生活》《解放军文艺》《军营文化天地》《基层建设》《政工导刊》《政工学刊》《基层政治工作研究》《后勤政治工作研究》《司务长》《部队基层政治工作纵横谈》《部队基层政治工作创新与发展》《现代世界警察》《参花》等报刊发表新闻稿件、文学作品和理论研究文章上千篇,其中有数篇文稿在各类征文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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