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一吹,嘴里就裹着一层铁锈味。吐不出,咽不下,日子久了,也就惯了。
沙粒打在安全帽上,不是响动,是啃。俺蹲在电缆沟里拧螺丝,指节的老痂被风干扯裂,一阵发麻,细细的麻意顺着骨缝往身子里钻。手上的活没停。这点疼、这点麻,年年月月熬下来,早成了寻常,没啥好说的。远处哨子骤然尖响,扎得耳膜发疼,俺手里的扳手,不自觉顿了半秒。
这声儿,和关外老营区的破号,一模一样。
十七岁的冬天,天墨黑。俺离开了鲁北的盐碱滩。
爹蹲在门槛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暗,整个人沉在夜色黑影里,始终没说话。临走往俺破旧的袄兜里塞了两个热地瓜,烫手,那点温热顺着袖管钻进去,一路暖着俺走到县城。娘凑着油灯纳鞋垫,拆的是俺穿烂的旧棉袄线头,布料发硬,裹着经年累月的汗气。
捆好铺盖卷出门,随口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枝丫黢黑,光秃秃支棱着,天上的月亮惨白刺眼,冷冷清清挂着。
新兵连的日子,就一个字,熬。
天不亮,号声就炸响。冷水扑面,寒气直直钻进骨头缝。整日站军姿,脚后跟冻裂的口子敞着,夜里脱袜子最是受罪,血痂牢牢粘在布面上,只能硬撕,扯一下,疼得钻心。一帮老爷们扎堆拉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没人管好不好听,只拼嗓门,靠着蛮力压住关外呼啸的冷风。
头半个月夜夜难眠,蒙着粗布枕头悄悄落泪。硬邦邦的布料磨脸,眼泪鼻涕蹭在上面,风干之后,结出一层硬硬的壳。没人看见,也没人过问,日子都是自己熬。
后来调去戈壁守边防。
戈壁的风最烈,刮在身上像刀子割。一张嘴,牙缝里全是细沙,硌得人难受。通宵站夜岗,枪托冻得冰凉,攥久了,手心皮肉冻得发木,半点知觉都无。旷野空空荡荡,静得心慌,只剩风沙刮过岗楼铁皮的呜呜声,整夜不休。
没人查岗,没人盯守。可岗上那根弦,一辈子都松不得。松一秒,就是对不住身上这身军装。
有一年沙尘暴,掀塌了半顶帐篷。被褥、碗筷尽数埋进浮土。俺徒手扒沙找吃食,挖出来的米饭,沙比米多。就着积雪啃压缩饼干,干粮硬得硌牙,后槽牙一阵阵发酸。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乱响,断断续续飘出半句军歌,风沙太大,终究听不真切。俺把枪往怀里紧了紧,贴身捂着,堪堪护住一点微薄的热气。
复员那日,天干冷干冷的。
拆领章,俺不敢徒手触碰。找烟盒锡纸层层裹了三层,又缠上一截破布条,牢牢塞进胸口最贴身的衣兜。叠军装,反反复复叠了三回,褶皱始终铺不平整,最后索性作罢。
班长拍了拍俺的肩膀,只一句,回去好好过日子。
俺低低应了一声,嗓子眼堵得发闷,没敢抬头。
走出营门,一步未回。心里透亮,但凡驻足回望,人就绷不住,再也迈不开步子。
回乡种了几年地,日子平淡寡味。村里的有线大喇叭一响,身子总会本能绷直,手里的锄头骤然顿在半空。部队养出来的身子惯性,一辈子改不掉。
后来跟着工程队四处谋生,修路、架线、跑野外工地,辗转多年,最后落脚在天山脚下的戈壁滩。
工装换下军装,扳手顶替钢枪。蹲在墙根啃凉馕,干硬粗糙的面块噎着嗓子,和当年戍边时啃冻硬的干粮,滋味别无二致。
年岁渐长,年少站岗落下的病根慢慢显了出来。每逢刮风降温,膝盖就隐隐作痛。那是整夜整夜站寒岗,大漠寒气渗进骨缝落下的旧疾,变天就犯,年年如此。
工地哨声一响,永远是身子先动,脑子随后反应。这不是刻意记着,是骨头里养出来的本能,洗不掉、磨不尽。手中的扳手常年攥握打磨,板面锃亮,深浅交错的纹路,和当年枪托上被掌心汗水日夜沤磨出的印记,分毫不差。
前几日工地广播检修,重启的瞬间,突然跳出半截军歌。
俺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一时失神,忘了发力。
年轻徒弟叼着烟打趣,笑俺还听这些老旧调子。
俺没吱声,偏过头,轻轻摇了摇。
他年纪轻,没挨过戈壁彻骨的寒,没守过漫漫长夜的空岗,自然不懂。
从来不是偏爱听。
只是这熟悉的调子一响,浑身筋骨骤然发紧。那些熬过的寒夜、扛过的风沙、绷了数年的心神,一瞬间尽数苏醒。
风沙再起,漫天昏黄,迷了人眼。
俺抬手揉了揉眼角,沙尘混着污垢,粗粝磨人。落稳手,重新攥紧扳手,一点点拧实那颗纹丝不动的螺丝。
胸口贴身的衣兜里,裹着旧领章的硬块,隔着粗布衣料,轻轻硌着肋骨。
平日里寂然无声,无从察觉。
只要人一动,风一吹,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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