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生的政权,主要依靠善于治理个人才,如果丧失人才,加上天灾,就动摇了这个政权的基础。王莽的新朝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资治通鉴》卷三十七记载了王莽在用人方面的失误,叠加自然灾害,导致新政岌岌可危。原文如下:
初,隃糜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蒋诩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哀、平之际,沛国陈咸以律令为尚书。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鲍宣死,咸叹曰:“《易》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及莽篡位,召咸为掌寇大夫;咸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钦、丰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悉收敛其家律令、书文,壁藏之。又,齐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
班固赞曰: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是岁,濒河郡蝗生。
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先是,莽恐河决为元城冢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
王莽中始建国四年
春,二月,赦天下。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言:“捕得虏生口验问,言虏犯边者皆孝单于咸子角所为。”莽乃会诸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大司马甄邯死。
莽至明堂,下书:“以洛阳为东都,常安为西都。邦畿连体,各有采、任。州从《禹贡》为九;爵从周氏为五。诸侯之员千有八百,附城之数亦如之,以俟有功。诸公一同,有众万户;其馀以是为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以图簿未定,未授国邑,且令受奉都内,月钱数千。诸侯皆困乏,至有佣作者。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众。莽知民愁怨,乃下诏:“诸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它政悖乱,刑罚深刻,赋敛重数,犹如故焉。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隃糜人郭钦担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担任兖州刺史,都以清廉正直闻名。王莽代行皇权时,二人都称病辞官返乡,闭门不出,最终在家中寿终。汉哀帝、汉平帝时期,沛国人陈咸通晓律令官至尚书。王莽辅政后大量修改汉朝旧制,陈咸心中十分反对;等到何武、鲍宣被王莽迫害致死,他感叹道:“《易经》说‘发现苗头就立刻行动,别等一天过完’,我可以辞官离开了。”随即请求退休离职。王莽篡位后征召他出任掌寇大夫,他坚决称病不肯赴任。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朝中为官,陈咸让他们全部辞官返乡,闭门谢客,依然沿用汉朝的腊日祭祀礼仪。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的祖先怎么会知道王氏的腊祭规矩呢!”他把家中所有律令文书全部收集起来,封藏在墙壁之中。此外齐地的栗融、北海的禽庆、苏章、山阳的曹竟,都是当时的儒生,全都辞官不肯在王莽的新朝出仕。
班固评论道:从春秋列国的卿大夫到汉朝开国后的将相名臣,贪恋禄位、沉溺恩宠最终丢了气节的人太多,所以坚守清节的士人在这个时代格外可贵。但这类人大多只能修养自身,却无力治理天下。王吉、贡禹的才干比龚胜、鲍宣更出众,能至死坚守正道,龚胜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坚守正道却不刻意固执,薛方接近这个境界。郭钦、蒋诩主动隐遁不被乱世玷污,远超纪逡、唐林这类随波逐流的人。
这一年,黄河沿岸各郡爆发蝗灾。黄河在魏郡决口,泛滥淹没了清河以东好几个郡。此前王莽一直担心黄河决口会冲毁元城的王氏祖坟,等到决口的洪水向东流去,元城没有水患威胁,王莽就干脆下令不再修筑堤坝堵塞决口。
新朝始建国四年春季二月,全国颁布大赦令。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书奏报:“抓捕到匈奴俘虏审问,得知侵扰边境的行动全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主导的。”王莽随即召集所有外族使者,在长安街市公开处决了咸的儿子登。
大司马甄邯去世。王莽亲临明堂颁布诏书:“将洛阳定为东都,常安定为西都,京畿区域连成一体,分别设置采邑、任邑。全国州郡依照《禹贡》的记载恢复为九州,爵位制度依照周朝的规制分为五等。设置一千八百名诸侯,附城的数量也和诸侯相当,用来封赏有功之人。公爵的封地规模为‘一同’,辖民万户,其余爵位按等级依次递减。目前已经受封的公侯共有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因为封地的地图户籍还没核定完成,受封的诸侯暂时只能在京城领取俸禄,每月只有几千钱,不少诸侯穷困潦倒,甚至有靠打零工谋生的。
王莽性格急躁好动,不肯无为而治,每推行一项新政都要刻意效仿上古制度,完全不考虑当下的实际情况,制度朝令夕改始终无法稳定。地方官吏趁机钻空子作奸犯科,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被严刑峻法处置的人不计其数。王莽知道百姓满心愁怨,就下诏宣布:此前推行的王田制度下,所有被划为“王田”的土地都允许自由买卖,不再受旧法限制;此前因私自买卖平民被治罪的人,全部不再追究。但其他施政依然混乱不堪,刑罚严苛、赋税繁重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变。
阅读这段文字,我们看到新朝统治末期的全面失控状态。
首先是士心彻底背离。大量清廉正直的汉朝旧臣、儒生拒绝在新朝出仕,用隐居、沿用汉制的方式表达对王莽政权的不认可,新朝彻底失去了士人群体的支持。
其次是灾荒应对完全失责:黄河决口、蝗灾爆发,王莽只关心自家祖坟安危,放任洪水泛滥不救灾、不修堤,直接让黄河下游数郡沦为泽国,百万流民就此产生,为赤眉军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第三是改制全面破产。王莽最终被迫废除最核心的王田、私属管控政策,却没有停下乱政的脚步,朝令夕改的封赏制度连自己分封的诸侯都无法保障生计,新朝从上到下的统治根基已经彻底崩塌,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以上种种问题,最终导致了王莽的新朝很快就瓦解了。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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