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晌午。太阳毒。后脖子晒爆皮,一摸,剌手。
俺蹲料场墙根歇脚。墙阴凉窄,刚遮半拉身子。墙根扔着半根烟头,泡过水,胀得发白。脚边有个小石子,踢来踢去,鞋底蹭得沙沙响。早上穿的电缆磨破一截绝缘皮,这事在脑子里打转转,落不下来。脚边半块凉馕,咬了两口,干硬,硌后槽牙,嘴里发苦,沾着点沙土味儿。
不远处蹲仨人。啃馒头,就萝卜条。萝卜条装玻璃瓶子里,瓶盖裂了道缝,沾着酱。苍蝇绕馒头飞,挥一下,嗡地散了,转眼又落回去。
俺掏烟。烟盒皱巴巴的,汗浸得发软,捏扁了半拉。捏出四根,起身的时候腿麻,晃了晃,踮着脚缓了两秒才走过去。
最边上的汉子伸手接。手糙,硌得慌。手背上一块皮发白,绷着,没纹路,长在黑红的肉上,硬邦邦的。他脚蹬解放鞋,鞋头开胶,细铁丝拧了两圈,磨得发亮。鞋帮沾着干水泥,扣不掉。裤腿膝盖处补了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平邑的?”俺听口音近。“嗯。”他把烟夹耳朵上,低头啃馒头,含混补了句,“姓陈。”“手上咋弄的?”
他没抬头。嚼馒头,牙上沾着馍花,半天没吭声。旁边矮胖的老李嘴快,塞了一嘴萝卜条,咸得齁,含糊着秃噜:“早年煤气罐崩的……三十来年了呗。”老陈抬脚轻轻踹他膝盖一下,嗓子里哼了声:“就你话多。”没认,也没否认。手搭膝盖上,指节粗,鼓着。掌纹里嵌满灰,洗不净。指甲缝卡着黑油,指甲盖磨得秃秃的。俺低头划火柴,风大,划了两根才着。火晃了晃,燎了下手指头。瞥见他掌心里也有一块白,跟厚茧长死了,分不出哪是茧哪是疤?
递烟的手顿了半秒。俺爹手上也有这么一块。烧砖窑烫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没影了。
老李又嘟囔:“今天这馒头,死硬。伙房那小子,面都没发开。”老陈没接话。掉了点馒头渣在裤腿上,用指头沾起来,塞嘴里。
哨子突然响了。尖,刺耳。老陈手一抖,半块馒头差点掉地上。仨人赶紧揉塑料袋,往工作服兜里塞,慌慌张张的。老陈把最后一口全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噎得直伸脖子,使劲往下咽。抄起套筒扳手就往灯杆走。走两步,又回头把地上的玻璃瓶子踢到墙根,怕被车轧碎。
俺也拍屁股起身。裤腿沾了点土,拍两下没拍掉,算了。往项目部走。走出去十来步,下意识回了下头。
太阳晃眼。看不太清。就见老陈弓着腰压扳手,胳膊上的筋一条一条鼓着。顿了一下,往裤腿上蹭了蹭手。 蓝布裤腿上湿了一小片。远,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碍事不?”俺扯嗓子喊了一声。他挥了挥手,没抬头。喊了句啥,风一刮,散了。没听清。
俺转回身接着走。戈壁的风裹着沙,往领口里钻,磨脖子。迷了眼,抬手揉,揉出点沙粒,还有点干眼屎。
迎面碰上个技术员。攥着一沓单子,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说下午到的保护管,让去料场验壁厚。俺嗯了一声,跟着他拐了个弯。
拐过砂石堆,风小了点。身后的扳手声、搅拌机声,慢慢小了。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算壁厚的数。差多少算合格,昨天的验收单还没找监理签字。别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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