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拔地而起的高楼，在夜色里沉默着，衬出整座城市的肃穆。我迎着雨，一路踩着地面破碎的光影回到家中。屋里一片漆黑，我才想起长辈今日有事外出，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欣然　——终于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光。我摸黑凭直觉开了灯，简单洗漱后，径直走进卧室。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铺好稿纸，开始了今夜这场孤注一掷的写作。

　　这是我最后的一次尝试，也是信心耗尽前最后的挣扎。灵感枯竭了大半学期，始终没能写出一篇满意的文字。今夜若是依旧白纸一张，便算是印证我已江郎才尽，再想寸进，都是奢望。我从不是敷衍应付的人，更不会为了虚名，亵渎自己的本心。

　　窗外，小雨又淅淅沥沥地缠上窗棂，一丝寒意从窗缝渗进来，落在笔尖那点墨色里，缓缓晕开一片清冷。今夜无月，对面高楼的灯火也悄然沉寂，只隐约看见远处马路上，偶尔滑过几点微弱的车灯白光与红光。我伏在明暗交界的桌前，手与笔一同僵住，久久无法落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融进雨里，一滴一滴，向白昼流去。心头渐渐泛起凉意，想到自己与长夜对峙到天明，笔尖却未动分毫，等到朝阳照亮人间，时间也只会打捞起一具如同废铁般空乏的躯壳。

　　不知静坐了多久，我索性放下笔，怔怔望向窗外。目光失了焦点，思绪被雨丝牵得悠远，一直飘回今日雨中，那个令我久久难忘的身影。

　　我一向不喜外出，白日里冥思苦想、心绪滞涩之时，恰逢细雨初歇，阳光穿透云层，漫过窗沿那枚徘徊不定的水滴。我竟在那晶莹之中，窥见了整片天空的倒影。于是决意出门走走，希望在这片天空之下，能寻得几缕情思。细雨纷飞，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转过街角，走进一座公园。草地中央，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着脸，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滑落，经眉眼淌至唇边，却始终不肯撑伞。他就那样静默地立在寂寥的雨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像一束未曾被世俗沾染的光，纯粹得毫无保留。

　　我停下脚步，远远地、肃穆地望着。我也曾想过，在某个雨天不撑伞，走到那条每日匆匆路过的巷口，看雨如何从老屋灰瓦的檐上一滴一滴，汇成串串珠帘；看它们如何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稍纵即逝的水花，任凭雨落在身上，肆意任性一回。可终究，只是停留在“想”。时间带走了稚嫩，也带走了敢去实践的勇毅，只留给我一场清醒的幻梦。于是，我那只能远远观望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意。可当我再次凝神，想要看清那个孩子，甚至希望与他交谈时，草地中央却已空空荡荡，只剩雨雾濛濛。远处的高楼尽数隐入烟雨，只余下些许模糊的轮廓，连轮廓也一点点晕染、消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飘渺无痕。

　　想到这里，我一时情难自已，手中的笔终于在夜色里沙沙而动。那个身影，在我心底久久激荡。回忆翻涌，我牵动笔尖，试图摹写那份一览无余的纯粹，几番落笔却都不如意，稿纸被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终于，回忆愈发清晰，一股埋在心底的不知名情愫骤然翻涌，随着血液漫至指腹，传至笔尖，一字一句向纸上涌去。从那个雨中的男孩，到濛濛细雨，再到隐入烟雨中的高楼，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我长长舒出一口气，恍惚间，站在雨里的不再是男孩，而是那个被我遗忘已久、同样纯粹的自己。

　　短暂安眠之后，清晨与朝阳一同敞开怀抱。我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身子终于舒展。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脸上，晕开浅浅的暖意。我揉了揉眼睛，向纸上看去，笔划过的坑洼与沟壑都淌着墨水，千万溪涧奔涌成一条河流，一条纯粹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