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下来,诊所的灯光惨白沉静,照着零散几个候诊的人,安静得有些沉闷。我坐在长椅上打点滴,心绪松散,抬眼间,看见一对祖孙轻轻推门走进来。
女孩年纪很小,整只手被奶奶紧紧攥着。人老实坐下了,眼神却始终飘忽不定,在狭小的诊室里来回闪躲,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局促。我的目光落下去,看见她交错的小臂上,新旧抓痕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新红旧暗,一层盖着一层。
想来身上瘙痒该缠了她很久。反反复复,一直好不彻底。
看着眼前这对祖孙,我心里忽然一软,生出强烈的共鸣。 我的父母常年在外,从小到大,但凡生病不适,日常起居,几乎都是爷爷奶奶在身边悉心照料,看她局促怯懦的模样,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思绪刚要飘远,诊室里护士起身的动静便传来,将我拉回现实。坐诊的老医生不在,只剩年轻的实习护士值班。深夜值守本就疲惫,日复一日琐碎的问诊,磨掉了她所有耐心。她匆匆问了两句,便直接报出价钱,药膏四十五元。
那一瞬间,老人眉眼轻轻耷拉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四十五元,于旁人不过随手一花的零钱。可对她来说,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过日子。孩子身上的毛病反反复复,总要买药复诊,零碎开销积得多了,便是沉甸甸的负担。
老人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小声询问能不能简单清创涂药,将就缓解一下就好。
护士眼底透出明显的不耐,语气生硬冷淡,只让回家洗澡后再自行上药,现在处理没用。诊室狭小密闭,空气瞬间僵住。年轻的护士未经生活磋磨,不懂老人的为难,声调渐渐抬高,带着几分锋利。
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女孩身子轻轻一颤。她下意识想躲开,又被奶奶低声按住,只能僵硬坐回原位,眼神愈发慌乱怯懦,一动不动地僵在椅子上。
短暂僵持后,老人终究不再争辩,默默点头应下。那只牵着孙女的手,自始至终攥得很紧,一刻也没有松开。
护士依旧带着不悦,上药时言语冷淡,隐约带着责备。祖孙二人垂着眉眼,一声不吭,安静地承受着所有冷漠,卑微又顺从。
不多时,老医生匆匆归来。他常年守着这间小诊所,也许夜里,常常能碰见这对独自求医的祖孙。果然,他一眼看透孩子的怯懦,也看懂老人隐忍的为难,轻声接过诊疗:"这孩子我熟悉,交给我来吧。"
我静静旁观,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泛着说不出的酸涩。原来这孩子整场的慌张、躲闪、不安,从来不是性格胆小,是长年没人依靠,遇事只能默默忍耐,慢慢养成的谨小慎微。
诊疗结束。老人一手牵着孙女,一手颤巍巍摸向贴身口袋。她一点点翻出兜里零碎的小票、皱巴巴的纸币,粗糙的指尖反复摩挲许久,才找出一张五十元。递出去的时候,她依旧忐忑,小声确认药费,谨慎得让人心酸。
老医生心软,只收了四十块,递回零钱时轻轻叹道:"老人家,过日子太难了。"
老人低头收好钱,连连道谢,牵着孩子慢慢走出诊所。
夜风微凉,夜色浓稠。路灯把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轻轻贴在地面。
我坐在原处,静静望着她们的背影。
等走出一段路,四周静得只剩风声。我仿佛看见女孩轻轻抬头,听见她小声问奶奶:
"奶奶,我们以后,能不能白天来看病啊?"
奶奶牵着她的手,脚步顿了顿,声音轻得能被风揉碎:
"娃,咱也想啊,可是白天咱哪有空啊!"
风声吞没了细碎言语,后面的话,我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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