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锯割锯,割倒姥娘大槐树,姥娘不给饭吃,勾个鸦俦蛋吃,烀也烀不烂,煮也煮不烂,气得小孩一头汗。”
“巴狗巴,上南洼,我上南园拾红花,二亩红花没拾了,媒人媒人来到了……”
这是胶东栖霞的童谣。多么熟悉的声音,就像一首歌里所唱的:“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胶东的山水,是带着口音的。六山一水三分田的栖霞,把千年农耕的烟火,山野间的风月,寻常人间的悲欢,一字一句,揉进方言婉转的韵律之中。散落在乡野之间的童谣,是土地写给尘世的短诗,是岁月赠予孩童温柔的慰藉,更是我半生奔赴、一生守望的乡土文脉。
岁月缓缓流转,人间几度更迭。唯有一声声乡谣,岁岁回响,穿过朝暮,伴着我走过半生烟火,阅尽世事风尘。栖霞大地,群山层叠含翠,溪涧流水潺潺。唐家泊、蛇窝泊两片沃土,完整留住了老胶东原始的农耕烟火,也成为栖霞童谣生根、发芽、缓缓流淌的原乡故土。
春耕锄犁轻响,夏蝉林间长鸣,秋风吹拂果林,冬雪覆满村庄。院落里鸡鸣犬吠,街巷间孩童嬉闹,田垄上农人低语。世间万物,皆可入歌。山野的灵秀,遇上胶东的豪迈,淬炼出独属于栖霞的山韵水腔。它并不恢弘,却足够悠长;从不张扬,却滚烫赤诚。这是刻在栖霞人骨血里的乡音,是流淌在袅袅烟火之中,不曾褪色的温柔文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童年,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也没有印满儿歌的绘本。就连广播里传来的声响,都曾让年幼的我满心好奇,小小的喇叭里面,怎么会藏着说话的人?那个叫刘兰芳的人,怎么日日藏在匣子里,讲荡气回肠的《岳飞传》《杨家将》。
那是物质略显贫瘠的年月,日子过得朴素拮据,孩童的精神世界,却从未荒芜单薄。除了各式各样的乡间游戏,随口编唱童谣、念叨顺口溜,是孩子们与生俱来、不加雕琢的口头创作。
那时的童谣是丰盈的。长辈随口传授,孩童即兴编唱,装点了整个童年、少年时光,成为心底抹不去的温暖印记。
我的姥姥刘玉环,生于1910年,家住蛇窝泊镇风彩前村。她把胶东年俗、四时农谚与口头童谣相融,在嗡嗡转动的纺车旁,烟火升腾的灶台边,槐荫洒落的光影下,口口相传,留下六十余首带着时代温度的童谣。
《泽蒜骨朵辣蒜台,十里地望见小妹来》《小木车哗啦啦》《家桃花红扑扑》……一首首质朴歌谣,经由姥姥,传到母亲和大姨小姨的口中,再由她们,慢慢讲给我们姊妹与表姐妹。
童谣扎根于农耕烟火,融入俗世百态,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处场景里。
姨姨和母亲自有一套属于乡土的教学方式。灶台边,唱起《狼打柴狗烧火》;田埂间,吟诵《拾麦穗谣》《皮皮拍》;炕头上,针线起落之间,随口教我们念诵《小巴狗你看家》《小老鼠上灯台》《小胖孩上窗台》,坐在杏树下乘凉,会扯起小孩的手,一推一拉说《扯大锯拉大锯》;看见眉豆开花了,会情不自禁地唱起:“花呀花呀,花不棱登棍呀,两三岁呀,三岁五呀,卡花鼓呀,花鼓青呀,眉豆开花紫莹莹呀,莹上架呀,架上莹呀,我上南园去放牛呀,放的什么牛,放的大花小仔牛,吃的什么饭,吃的饽饽鸦俦蛋。”到了数九寒天,母亲经常会边干活边念叨着:“一九二九,出门冻得搓手手,三九四九,被窝里面蜷成球,五九六九,蹲在墙根晒日头,七九河开,拐着小篓去剜菜,八九燕来,檐下叽叽啾,九九加一九,地里翻土头。”
儿时贪玩,常常只顾嬉闹,把写作业抛在脑后。母亲见了,便缓缓念起寒号鸟的童谣:“寒号鸟,真懒惰,光去玩耍不垒窝,玩耍冻得直叫唤: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太阳出来就暖和,忘了晚上没有窝,白天高兴去玩耍,晚上冻死在高山坡。”借着故事劝诫我们,不可心存侥幸、得过且过,若是一味贪玩拖延,终究完不成课业。
每一年正月,我们轮流到大姨、小姨家中小住。最大的乐趣,便是围坐在一起,听故事、念童谣、猜谜语。只要表姐一声呼喊:“开始讲故事了!”七八位孩童便齐齐围坐在温热的土炕之上,安安静静,满心期待。故事讲完,便是童谣的时光。
念童谣的时刻,永远热热闹闹,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小白鸡,团团夹,舅妈搬我上姥娘家,姥娘给我饽饽吃,舅妈给我粉擦,一擦擦到十七八,大舅给我说婆家,说在哪?说在南苑大官家,谁去搬?我去搬,哥哥坐下抽袋烟。”
一曲念罢,大姨便要我们轮流复述。她伸出手指,顺着我们一圈圈轻点:“点一点二点牛眼,牛眼花,点他吧,他不要,点老三,老三在做饭,点鸡蛋,鸡蛋圆,点扁担,扁担长,点排行,排行老几?点到你!”
指尖落在哪谁眼前,谁便开口复述。若是记不住,便可以唱一首自己熟稔的童谣。
一群孩子围坐炕头,若是不知是谁悄悄放了闷屁,大姨便捏起一根火柴杆,夹在拇指横纹之间,一边在我们面前转圈抡,一边慢悠悠念叨:“谁放屁,不承认,掐小刀挖腚干,剜的腚干血沥沥,站门槛叫姨姨,叫姨姨干什么,箩豆面,箩豆面干什么?糊腚干。”
火柴杆落于谁的面前,就赖上谁。只要是不好的事,每次总爱落在二表姐身上,她涨红着脸不承认,我们便笑得前仰后合地拍手念叨:“皮鼓,皮鼓,一屁打到西南府,西南府有个小罐,一屁打成两半……”
有时大姨讲累了,便甩出一串谜语童谣:“大姐头顶一撮毛,二姐越长越弯腰,三姐全身满是刺,四姐脸红像火烧,五姐开花节节高,六姐头上戴铁帽,七姐身形一把刀,八姐身披大红袍,九姐圆脸像苹果,十姐叹息命最苦。”我们七嘴八舌胡乱猜,真够我们猜半天的。
在大姨小姨和母亲的吟唱里,一首首童谣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母亲无论劳作、行走、闲坐,张口便是一段朗朗的歌谣。和伙伴玩耍的时候,我又把这些短句,一句句教给身边的孩童,在踢毽子、跳房子、打尖、打瓦做游戏时,都有一套一套的童谣配合着我们的肢体动作。
年少的我们,也会即兴编出属于自己的童谣顺口溜。
我们在嬉笑打闹之间,随口便能吟出一段短句。邻人盼举,年长我几岁,八岁时坐大车意外摔伤,落下顽疾,却天生一副巧嘴,极善编词。他给自己编:“编筐篓,先打底,我来个名,叫盼举。”年幼顽皮的我们,改了词句,每次见到他就改成:“我来个儿,叫盼举!”
场院里,众人忙着垛放玉米,盼举眼珠一转,随口叹道:“三个人抬,两个人垛,我这个命,没有大年纪活!”一旁的王桂芳接话打趣:“没有大年纪活你就死吧。”话音刚落,他的新词已然出口:“吃苹果,小国光,俺大爷爷来个名,叫王桂芳。”
一旁的盲人婆婆听见,忍不住说盼举嘴巧。话音刚落,俏皮的歌谣再次脱口而出:“瞎老婆,啃茭瓜,啃不了,给我个!”瞎老婆赶忙举起小棍摸索着去打他:“给你个!给你个!”
童谣本就是烟火日常的一部分。看见谁家姑娘出嫁,我们便站在一旁高喊:“小巴狗,坐蒲团,拉鲁闺女不上算,赔上嫁妆赔上钱,女婿来了还得打鸡蛋。”遇见村里迎娶新妇,又会拍手唱:“蓖麻秸,烧热炕,公公打板媳妇唱,媳妇唱得真好听,公公唱得叫驴声。”惹得主人佯作嗔怪:“胡乱唱些什么,再唱不给你们糖吃。”
村里来了唱戏的,我们搬来板凳早早占位,嘴里不停念叨:“烟袋秆,不透气,搬您姥娘来听戏,什么戏?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五丢丢,嘡啷啷。”
做游戏时,两两相对,双手相牵,一边翻手起舞,一边念诵:“翻饼大饼,一个钱俩饼,你一半我一半,咱俩做个好买卖。”
摔泥娃娃的时候,轮到谁摔,便高高举起泥坯碗,高声呐喊:“哇哇响不响?不响拿脚趽!呱唧一声摔地上,天大的窟窿你补上!”
指尖翻弄花绳时,歌谣随之流转:“翻、翻、翻,翻线单,一根小绳翻出十八变,挑出的是面条,撑开的是饼干,翻过来翻过去,翻出个鸡腚眼!”
寒冬冰面上,抽打着旋转的陀螺,嘴里不停唱着:“抽抽抽,抽陀螺,抽死你这个懒老婆。喊她吃饭不应和,日上三竿还在窝……”
冬日酷寒,一群孩子挤在墙根下“挤油渣”取暖,身体相互推搡,歌谣此起彼伏。有时规定每人轮流唱,或有节奏地一齐唱:“你大哥,拉破车,一直拉到耗子窝,耗子给他一块糖,他管耗子叫大娘。”简简单单的词句,驱散了冬日凛冽的寒凉。
栖霞童谣,是纯粹鲜活的口头文学。千年光阴流转,不曾落于笔墨,不见古籍记载,全靠着一代代乡人,口耳相传,心口相授。
它最动人的底色,是独属于这片乡土的母系传承。一代代乡间女子,守着灶台炕头,往来于田畴院落,将烟火日常、四时风物、处世箴言,借着婉转的腔调,轻轻唱给膝前的孩童。
往昔岁月缓慢悠长,童谣便成了山野之间流动的风景。短短几句俚语歌谣,藏尽农耕劳作的艰辛,孩童嬉闹的欢喜,四季轮回的况味,善恶取舍的教化,山野草木的意趣。有的描摹烟火百态,有的复刻农桑图景,有的吟唱节气时序,有的传递家风良训,有的戏谑消解尘间烦愁。一曲乡谣,就是一页鲜活的栖霞民俗,一段温热的乡土往事,一幅生动的民间烟火长卷。
我生于这片山野,自小枕着童谣入梦,伴着乡韵长大。耳畔婉转的吟唱,是童年最柔软的底色,也是心底最难放下的牵挂。
眼看着许多古老童谣散落在乡野角落,伴着老一辈人的离去慢慢沉寂,随着方言日渐断层慢慢湮灭,惋惜之情,常在心底盘旋。2000年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整理散落乡间的童谣。
劳作之余,奔走于村落之间,寻访乡间长者,认真倾听,仔细记录,逐字校对,耐心整理。一字一句,捡拾岁月遗落的珍珠;一点一滴,汇聚乡土璀璨的星河。近四百首散落民间的栖霞童谣,被一一收集留存。
2025年,我的《栖霞童谣》作为“民间文学”入选栖霞市第八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我深深懂得,口传的民间文艺,固守陈旧,便会慢慢沉寂;唯有守正创新,方能生生不息。古老哼唱质朴简单,却难以契合当下的时代审美。想要乡谣真正活在当下、代代相传,便要打破千年单一的口传模式,探索全新的演绎路径,打造唱跳相融、情景共生的沉浸式表达。
我曾经做过八年幼师,在教幼儿童谣时,为童谣配上灵动的肢体,赋予鲜活的情景表演,让单纯的听觉吟唱,变成形神兼备、视听相融的艺术。让方言说唱流淌独有的韵律,让游戏剧场浸润孩童的童心,让古老童谣走出炕头、走出田野,以崭新的模样,被世人看见,被世人喜爱,被世人铭记。
栖霞童谣,一脉文脉,代代相守。
第一代外祖母,于烟火日常之中,留存明清遗韵,记下民俗风物。
第二代传承人母亲和大姨小姨,扎根乡土大地,贴合人间烟火,谱写崭新歌谣。
再到我,深耕挖掘,创新演绎,拓宽童谣的边界,赋予歌谣温暖的时代力量。如今又教给孙女说唱。四代人薪火接力,以一腔赤诚守护民间文脉,以一颗初心接续传承。
时代奔涌向前,方言日渐稀缺,传统传习的场景慢慢消散。守旧便会停滞,创新方能生长。我跳出旧式传承的桎梏,守住家族代代传习的根基,依托乡土村落厚重的土壤,借力公众号、短视频等新媒体,搭建家族、乡土、网络三位一体的传承之路。让山野童谣走出深山,跨越山海,让古老乡韵浸润崭新的流年。
一曲童谣,一段流年;一方故土,一生执念。
栖霞童谣,是大地沉淀的记忆,是祖辈积攒的智慧,是孩童纯粹的欢喜,亦是我半生不改的归途。它藏着农耕文明独有的温柔,承载着胶东大地不屈的风骨,镌刻着一代代栖霞人的烟火日常与精神信仰。
流年往复,山河依旧,乡音不改。
我以岁月作笔墨,以热爱作行舟,守一曲乡土童谣,护一脉千年文脉。任凭世事浮沉,时光辗转,一声声栖霞乡谣,温润悠悠岁月,岁岁伴我流年。
作者简介:北芳,原名卢翠莲,1968年生,山东栖霞人。山东省作家协会、写作学会、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及红色文化专委会会员,文学创作四级。栖霞市第八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栖霞童谣》代表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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