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县城的十字街口，常年喧嚣，沿街的店铺几番易主，来来去去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街巷里大抵总是这样的烟火轮回，于是春去秋来便没有了新意，但一场偶然相逢，又让它从此长久地住进了我的记忆中。街角有一家花店，名为大榕树花卉，说起名号的由来，我想，道路中间的那棵大榕树，一定给了店家莫大的启发。

　　木质的招牌，边角已褪成柔和的浅褐，字迹被小城的风雨打磨得温润模糊，相比周遭的店铺，可以说毫不起眼，但它却是我穿梭街巷时最固定的精神坐标。

　　店里有位打理花木的黄师傅，罗坳本地人，旁人都顺口叫他罗坳老黄。人到中年，身上带着乡土浸润出的松弛踏实，常年侍弄花卉，掌心覆着一层厚薄不均的硬茧，衣缝里总裹着散不去的腐殖土与草木清香。每到午后车流最嘈杂的时候，我总会绕开街口涌动的人流，慢慢踱进这间小店躲清静，一半的原因，便是他。

　　店内在他的布置下，花木顺着木架错落铺开，白掌、吉利红这类玲珑盆栽整齐地排在低处，橡皮树、鸭掌木等大宗树木则敦实挺立着落地摆放，层层叠叠的绿意充实了狭小的空间。当阳光斜斜地撞过玻璃窗，破碎成了点点光斑便落在枝叶缝隙中，身处其间，任凭外头车流，人流如何聒噪，都能被层层绿叶滤得极淡，只剩下草木静悄悄的生长气息。

　　而黄师傅的性子素来也不急不躁，修枯枝、浇透水、培新土、换花盆，每个过程都争取细致妥当，绝不会为了追求速度而敷衍了事。见我推门进来，他不会刻意起身招呼，只抬眼淡淡一笑，等手里的活计收尾，再拎出粗陶茶壶沏上热茶，拉过一旁的木凳，邀我坐下闲谈。

　　我们的闲谈向来没有定式，时而聊不同花木的干湿习性，时而说四季草木的枯荣规律，偶尔也会谈起乡下田间的琐碎旧事、抑或小城日常的市井百态。话语断断续续，常常说着说着又静默下来，听一听风擦过花叶的轻响，混杂着街口若有若无的喧闹。客套寒暄就不必了，刻意找话题倒也不需要，就这般松弛自在的相处，在别处倒像是不曾有过。

　　于是乎，平日里养花遇上解不开的难题，我便来这里请教；若是被琐事缠得心绪郁结，也习惯到店里坐上半晌。不必把满心烦扰尽数吐出，只需浸在满屋的草木气息里，再听他随口道来半生积攒的生活体悟，郁结便伴着茶香慢慢化开。

　　久之，我一点一点拆解开了缠绕自身许久的少年困顿：学业裹挟的重压、前路不明的迷茫、无人倾诉的局促。正是它们，常常让我在周遭的热闹里手足无措。而这间花店，仿佛能将所有的焦虑都隔绝在外，仿佛只要在那里，外界的喧嚣繁盛，就与我无关。

　　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它就是为了容纳我青春期所有无处安放的彷徨躁动，给我的惶惑的情绪一处落脚之地而在那苦苦等待至今。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内心充满困惑的年龄上忽地向我敞开了怀抱。等待的日子里，它淡褪了招牌上炫耀的朱红，模糊了朱红色的清晰醒目的字迹，任凭周遭的店铺如何新潮，而它的气质却愈发内敛。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在一个午后三时的光景里，我宿命般的进入它怀抱。它为一个困顿缠身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店弥漫的草木清香中，一个人更容易看见自己，并看清自己的倒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家店，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史铁生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日日看着花草顺着时序抽芽、盛放、凋零、再复生，连一丝一毫都是强求不成的。黄师傅并不懂教化人的大道理，只是一日又一日守着花草，安然接纳草木自然的兴衰，久了人也跟着通透——无论是焦灼、纠结还是烦忧，在悠然生长的草木面前，都那么微不足道。

　　咿咿呀呀，细听，是店里播放的歌：“车马呀，日夜不息，行人呢，来去如流，小城啊，循着自身的步调，向前奔走……”

　　我常在想，甚至现在就能清楚的看见，一旦有一日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她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于是，我想通了。写作，写下来吧。

　　届时可以想象，一个中年人，在翻整过往的旧物件时，找到了这些文字，他势必会由于好奇，拿起来端详一番，从而，他又势必会记起在于都县城的十字街口，街角有一家花店，店里有一位性情温厚的罗坳老黄。之后……好吧，我说不好他会不会对此有所触动；我说不好是会还是不会，还是无所谓；我更说不好，他是既定的未来，还是只是想象。但有一点，我很笃定：我害怕他。

　　这份恐惧仿佛无关真假，无关优劣，只要产生想要深入探求的念头，就会浑身战粟。这时我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往后的一步步都将与这份恐惧相伴，它是我的战友，也是我的仇家；给我陪伴，也给我苦难；让我不是孤身一人，也让我时刻警醒自身。转念一想，倒也不错。

　　那么不论是我，还是“我”，都在温馨与寂寥中，在渴望与欲望里，在希望与绝望下，怀着恐惧上路吧！战粟着前行吧！

　　至于我们各自被许以怎样的结局，不必奢求，也大可忽略不计。


　　作者简介：谢鹏飞，于都第二中学高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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