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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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之后，想要一改西汉长期以来对待匈奴的外交格局，企图依靠分化手段瓦解匈奴，树立自己超越西汉的权威，体现他好大喜功、盲目改制的执政特点。《资治通鉴》卷三十七记载了王莽对匈奴采取的错误政策，原文如下：
王莽中始建国三年
遣田禾将军赵并发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助军粮。
莽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为十五单于。苞、级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汙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皆厚加赏赐；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馀，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是时诸将在边，以大众未集，未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馀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Я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奴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王莽始建国三年（公元 11 年） 朝廷派遣田禾将军赵并发派戍守士兵，在五原、北假一带屯田耕种，用来补给军队粮草。
王莽派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来到云中郡边塞之下，引诱呼韩邪单于的各个儿子，打算依次册封他们为十五位单于。蔺苞、戴级派遣翻译出塞，引诱右犁汙王咸，以及咸的儿子登、助三人前来。三人一到边塞，就被胁迫：王莽册封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并且给予丰厚赏赐；随后把助、登押送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
匈奴单于得知此事大怒，说：“前代单于蒙受汉宣帝的恩德，不能辜负。如今当今天子并不是汉宣帝的后代，凭什么自立天下！” 于是派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与左贤王乐，率兵攻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屠杀汉朝官吏百姓。自此以后，单于遍告左右各部都尉、各个边地诸王，率军入塞劫掠。大规模队伍一万多人，中等数千人，小规模数百人，先后杀死雁门、朔方的太守、都尉，掳掠官吏百姓、牲畜财物，多得无法统计，沿边地区民生凋敝、财力耗尽。
此时各路将领驻守边境，因为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不敢出兵主动攻打匈奴。讨濊将军严尤上书劝谏王莽： “臣听说匈奴侵扰边患由来已久，从来没有听说上古时代一定要大举征伐匈奴。后世周、秦、汉三代都曾出兵征讨，却都没能用上上策。周朝算是中策，汉朝只能算下策，秦朝完全是无策。 周宣王时期，猃狁入侵，一直打到泾阳；宣王派遣将领征讨，把敌人驱逐出国境就收兵。看待戎狄入侵，如同蚊虫叮咬，赶走就够了，所以后世称颂宣王贤明，这就是中策。 汉武帝挑选将领、训练士兵，轻装深入漠北远征，虽然取得不少战胜俘获的战果，但匈奴随即报复。战争持续三十多年，中原国力疲惫损耗，匈奴也遭受重创，后世称汉武帝勇武，这却是下策。 秦始皇忍受不了小小的屈辱，随意消耗民力，修筑万里长城；粮草物资从东海之滨长途转运。边境防御工事修好，中原内部财力枯竭，最终导致王朝覆灭，这就是无策。
如今天下正遭遇灾荒厄运，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想要调集三十万大军，筹备可供三百天的粮草，物资要向东从海滨、代地征集，向南从江淮调取，才能勉强凑齐。估算路途远近，整整一年都未必能完成集结；先期抵达的士兵只能露天驻扎，军队疲惫、兵器损坏，根本难以作战，这是第一大难题。
边境本就物资空虚，无力供应大军粮草，从内地各郡调运，路途遥远难以接续，这是第二大难题。粗略计算：一名士兵三百天口粮，需要十八斛粮食，不靠牛根本运不动；牛自身也要携带草料，又要再加二十斛，运输负担极重。匈奴境内多沙地盐碱地，水草匮乏，参照以往战事推断：大军出兵不到百日，运载粮草的牛几乎会死光，剩余粮食还很多，士兵无法背负，这是第三大难题。
匈奴地区秋冬酷寒，春夏狂风不断。军队要携带炊具、柴炭，负重难以行军；常年依靠干粮冷水度日，军队极易爆发瘟疫。所以前代征讨匈奴用兵从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长久作战，是实力条件不允许，这是第四大难题。
如果随军携带大量辎重，轻装精锐士兵数量不足，无法快速行军；敌人从容撤退，根本追赶不上。就算侥幸遭遇敌军，辎重又拖累作战；一旦遇上险要道路，军队首尾相连，敌人半路截击前后，全军处境凶险难料，这是第五大难题。
大规模征调民力，却未必能建立功业，臣深深为此忧虑。如今大军已经开始征发，不如暂且放任已经抵达边境的部队，命我严尤等人率领精锐深入，雷霆突袭，暂且重创匈奴。”
王莽没有采纳严尤的意见，依旧不停征调军队、转运粮草，天下百姓骚动不安。
再说右犁汙王咸接受王莽授予的 “孝单于” 称号之后，策马奔出边塞回到匈奴王庭，把自己被王莽胁迫的全部情形禀告单于；单于于是改封他为于粟置支侯，这是匈奴地位很低的官职。后来助在长安病死，王莽又让登接替助，担任顺单于。
从这段文字我们可以看到，王莽外交处置失当，挑起边患。西汉后期呼韩邪单于与汉朝维持数十年和平，根基是汉宣帝时期确立的盟约。王莽擅自拆分匈奴势力，强行册封多位单于，离间匈奴王族，严重践踏匈奴主权，直接激怒单于。和平局面彻底破裂，匈奴持续入塞劫掠，北方边境饱受战乱。王莽的错误在于，对外政策不能依靠利诱、胁迫、分化手段强行打破长久形成的平衡，无视对方政权核心利益，必然引发冲突。
严尤“三策论”是古代极具价值的边防战略总结。严尤对比周、汉、秦三代应对游牧民族的策略，中策（周宣王）是驱而不追，驱逐入侵之敌，不以彻底征服为目标，适可而止，节约国力；下策（汉武帝）是全力远征，虽重创外敌，但长期战争透支国内民生；无策（秦始皇）是单纯依靠修筑工事、透支民力消极防御，内耗亡国。
紧接着严尤逐条分析远征匈奴五大现实困难，精准点出。长途北伐游牧民族，粮草运输、气候、地形、后勤、机动能力存在难以克服的天然短板。他建议放弃全面大举征伐，改用精锐短促突袭，是立足现实的务实方案。
王莽拒纳良言，一意孤行，动摇新朝根基。王莽一心想要建立空前功业，迷信武力与强权，无视连年灾荒、民生困苦的现实，持续征发人力粮草。北方战事久拖不决，徭役、转运负担压在百姓身上，天下骚动，成为新朝迅速走向崩溃的重要诱因。
匈奴内部人物咸的处境，凸显王莽政策的荒谬。咸被王莽胁迫接受封号，回到匈奴如实上报，并不愿意背叛单于。王莽扣押他两个儿子作为人质，一死一留，只能暂时靠人质牵制，既无法收服匈奴贵族，又加深双方仇恨，手段粗暴短视，完全达不到分化匈奴的目的。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