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工地土埂硬,硌人。俺蹲着,十指插进干土,黄沙碾进指纹缝,洗不净,也不想洗。手里的旧扳手,木柄裂着道细痕,是前年长沙,磕在电缆沟青石沿上留下的。黑油泥死死嵌在纹路里,被掌心老茧日夜摩挲,柄与肉长在了一起,不滑,不硌,像骨头上多出的一截。

  脚边半块馕,干硬。俺低头啃,牙床发僵。面渣混着风沙在嘴里磨,粗粝的碜感顶满喉头。戈壁的风,燥,硬,不讲情面。就这一口,毫无预兆,扯出了老家盐碱地的窝头味儿——涩,糙,噎人,却是穷日子留下的真印记。

  俺爹一字不识,大半辈子压在那架吱呀响的独轮车上。年轻时修徒骇河,腊月,冻土封了河,冰碴子没过脚踝,他赤脚踩进冰水泥浆,一泡就是一天。寒气钻进骨头,老了,腿沉,僵,再也蹲不下。剩下的光景,他就佝偻着靠在土坯墙根,守着一缕旱烟。铜烟袋锅磕在石块上,“嗒”,一声闷响。再磕一下,“嗒”。穷日子就这么被他磕短了。他不多话,烟雾里吐一句:“人活一世,别玩虚的。你糊弄地,地荒你一季;你糊弄日子,日子糊弄你一辈子。”

  那年俺七八岁,蹲一边抠土坷垃,听不懂。就知道窝头里少掺点糠,白面多点,过年能吃上纯白馍,就乐半天。小孩家家的,不懂啥叫家国,念想就一个:肚皮不饿,亲人没病。

  八五年冬,俺入伍东北,当空军通信兵。那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第一次野外架天线,冻得指尖麻木,螺丝刀捏不稳。班长大步过来,没一句软话,踹了一脚:“通信兵,毫厘的事!天线偏一丝,战机偏一里,这是拿人命开玩笑!”那天,俺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手指冻僵,一遍遍拧,指腹裂了口子,血珠渗出来,粘在螺丝上,转眼冻成暗红硬痂。委屈是真委屈,可年少那股犟劲也真,死扛着。夜里归队,班长脸还是冷的,扔来一盒刺鼻的冻疮膏:“别给班组丢人。”退伍,他把这扳手塞俺包里,就一句:“往后,干实活,不务虚。”

  这几个字,俺攥了一辈子。

  脱了军装,扎进机场基建,一守就是半生。江南雨,西北风;川湘雾,天山沙。地换了,手里的活没换。铺电缆,筑灯基,校光路。掌心的茧,磨掉,长出,再磨掉,层层叠叠,是岁月烙下的印。赶工期,熬通宵,几天不合眼,寻常事。

  长沙梅雨,电缆沟积水半人深。俺带着工友泡在冰水里清淤,腰腹冻得发麻,直不起身。半夜蹲沟沿抽烟,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响。累,烦,心里骂这鬼天气。可烟屁股一掐,还是抬脚,再踏进泥水里。普通人,没得选。活计摆在眼前,就得干。

  跑道亮灯那一刻,万千灯火铺向天际,像一条光河。俺靠着灯杆,骨头缝里透着酸。没哭,没笑,就是踏实。像老农看庄稼入了仓,心落停了。

  前阵子回乡,侄子开车接俺。昔日烂泥路,如今是平整的柏油路,鞋底不见土。当年的盐碱滩,现在是连片的枣园,绿得晃眼。乡里婶子举着手机直播,嘴皮利索,把冬枣卖到天南地北。

  老宅拆了,新房敞亮。可俺爹那杆铜烟袋,寻不见了。不知丢在哪一年的风里,连同他那辈子的苦,一起湮了。人老了,连个念想都抓不住。

  立在村口晚风里,恍惚。爷爷那辈,乱世求活;爹那辈,守土求温饱;俺这辈,凭力气立身;到了侄子这辈,指尖一点,连通山海。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泥泞。庄稼人,不懂大话,就晓得低头赶路。一代一代这么走,羊肠小道,就成了康庄大道。

  常有人扯复兴,扯宏图。俺读书少,讲不出道理。只晓得,祖辈拼的是活命,父辈拼的是饱饭,俺这辈拼的是实干。能让后辈少踩泥泞,腰杆挺直了做人,这辈子就没白搭。

  啥叫梦?不是惊天动地。就是碗里的粥稠了,脚下的路平了,出门腰杆挺得直。是千千万万像俺这样的粗人,攥紧家伙什,一代代托着,才有的今天。

  戈壁风起,沙粒扑脸,生疼。俺擦净扳手,收进包里。拍拍裤腿的土,直起腰。背酸,骨节咔吧响,可脊梁,没弯。

  远处助航灯亮了,一盏接一盏,连到天边,和星星接上了。工棚那边飘来烟火气,隐约有工友哼着不成调的梆子,粗,野,却有着一股子劲儿。

  俺踩着晚风往回走,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结结实实印在地上。

  风沙不息,灯火不熄。

  寻常日月,就这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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