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静灯明,墨香浸窗。掩卷沉吟,指尖犹留古兵书的沉厚余温。案头《纪效新书》《武备志》册页舒展,辅以袁黄公论兵备之箴言,字字铿锵,句句警世。

  穿越数百年风雨沧桑,翻开的是泛黄纸卷,品读的是华夏仁人志士安不忘危、筹海御寇、以身许国的滚烫初心。一卷兵书,半部海防,尽藏一代仁人志士固疆守土、抵御外侮的千秋智慧。

  明代中叶,倭患频仍,东瀛贼寇驾舟越海,袭扰我千里滨海疆域。我的故乡齐鲁胶东,濒临沧海、拱卫京畿,是北方海防第一道雄关,卫所林立、烽墩相望,自古为锁海要塞、备倭重镇。彼时海疆不宁、民生流离,武备松弛、海防虚浮。危难之际,先贤弃空谈、重实干,著书立策、整军经武,以笔墨立军规,以韬略固山河,为乱世撑起护国安澜的屏障。

  (明茅元仪编《武备志》)

  明末“下帷成学者,上马即将军”的杰出军事家茅元仪,倾十五年心血,纵观天下战事、遍览古今武略,荟萃百家之长,纂成鸿篇巨制《武备志》。书中详载海疆地形、卫所布局、烽燧建制、御倭战法。尤其“海防”一章中,对黄渤海的海防架构、近海防御、水陆协同备守之术记述详尽。其核心要义,在于无事常备、有事能战、守御有序、攻防有法,印证了 “向日备战,筹海为先” 的亘古海防准则。正是这套完备的武备体系,为明清两代胶东卫所联防、近海御寇、固守海疆,提供了系统周全的战略支撑。

  万历年间曾任兵部主事、率军与倭寇死战平壤,击退敌军的袁黄,深知御倭的重要。施政之余,立言兵备、深研守道,提出备边贵在务实、御敌重在预筹的治军守疆理念。他摒弃纸上谈兵的虚浮学风,主张兵备不弛、人心不怠、预案先行、防患未然,强调海防之要,不在于临战仓促应对,而在于平日层层设防、步步筑牢。“夫倭人所恃者,舟楫之利,风汛之信。“故制倭之要,莫先于严海禁,绝奸徒,练水师,扼险要。”“ 海防之要,凡有三路: 一曰北路,自登、莱抵天津,迤逦至辽东,备御朝鲜海面,防倭自高丽南下; 二曰中路,自淮安、东海抵吴淞、钱塘,下至舟山,控扼黄海,为浙直门户; 三曰南路,自温州、福建抵广东潮州、广州,备琉球海面,防倭自东南扬帆。”思之细致,无出其右。

  (明袁黄著《增订二三场群书备考》之“备倭篇”)

  先贤共识一脉相承:海疆之安,从无侥幸可恃;家国之稳,唯有常备不懈。

  合卷深思,字字皆血泪经验,句句是兴亡警训。遥想当年胶东大地,卫所星罗棋布、烽墩绵延海岸,将士日夜巡海、枕戈待旦。凭借诸家兵书韬略,明军因地制宜、布防设守,严守渤海门户、稳固齐鲁海疆,一次次击退倭寇侵扰,守护一方滨海安宁。胶东的一山一海、一卫一所,皆是古兵书韬略的生动实践,尽为先贤报国初心的真实写照。

  古卷无声,韬略长存;先贤已逝,风骨永续。今日再读明代兵书,读的不是陈旧战法,而是居安思危的清醒、务实强军的坚守、以身许国的赤诚。回望历史,倭患之扰、海疆之危,皆因武备松弛、防备疏漏;滨海安澜、百姓安宁,皆赖先贤筹海固防、厉兵秣马。

  灯影悠然,墨韵悠长。掩卷之间,古今共鸣,初心激荡。古兵书昭示世人:能战方能止戈,有备才可无患。盛世从非无虞,安宁必靠自强。


  

  不由想起那个黄海之滨的小岛。海风漫过万顷碧波,拂过刘公岛的草木石阶。我静静伫立在这片蓝色环围的土地上,看天光澄澈、浪涛舒缓。眼前是岁月静好的山海盛景,心底却翻涌着百年未凉的沧桑与沉痛。这座宁静的海岛,看似寻常,却沉淀着近代中国最沉重的一页国殇。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遗迹,都镌刻着山河血泪,诉说着民族过往。

  缓步岛上,青松苍劲,古炮台静立山间,斑驳的砖石爬满青痕,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巍然。炮台上,斑驳的炮口昂向苍茫大海,却早已不见硝烟弥漫、炮火轰鸣。抚摸粗糙冰冷的石壁,指尖触碰的不只是岁月沧桑,更是一段山河染尘、家国蒙羞的屈辱过往。海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呜咽,恍若百年前悲壮忠魂的低声回响,穿越时光,叩击着每一位登临者的心扉。

  (刘公岛,邓世昌至今仍在举目远眺)

  目光远眺,碧波无垠的黄海浩瀚苍茫,海面风平浪静、鸥鸟翩飞,一派安宁祥和。可谁能想到,一百余年前,这片平静的水面血染沧海、炮火连天。曾经,北洋水师铁甲列阵、旌旗猎猎,将士们怀揣护边卫国的赤诚,戍守万里海疆。大东沟之上,浓烟蔽日、巨浪滔天,致远舰破浪冲锋,邓世昌率全舰将士以身殉国,怒撞敌舰、誓死不退;无数海军将士舍生取义、浴血鏖战,以血肉之躯筑起海疆屏障,用忠勇气节捍卫家国尊严。

  将士丹心昭日月,奈何国力孱弱、武备废弛、海防松懈。一腔热血终难抵时代积弊,铮铮铁甲难挽颓势国运。昔日龙旗坠落,水师折戟沉沙,泱泱中华,自此陷入有海无防、任人欺凌的绝境。一纸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山河破碎,百年耻辱,自此深深刻进中华民族的骨血之中。

  行走在海军公所、甲午陈列馆之间,旧物无言,历史有声。泛黄的史料、锈蚀的舰炮、斑驳的遗迹,尽皆历史最真实的见证。它们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落后挨打的深刻教训,警示着忘战必危的千古真理。

  百年风雨沧桑,硝烟早已散尽,伤痛从未淡忘。而今的刘公岛,山海安宁、国泰民安,唯留警钟长鸣、初心滚烫。这片承载着民族血泪的海岛,绝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课堂。它让人们永记,和平从不是与生俱来的馈赠,而是国力强盛、武备充盈、常备不懈换来的底气。它让人们铭记,民族的尊严,永远需要实力守护;山河的安宁,永远需要强军护航。

  海风再起,拂去百年尘埃,留下万古初心。回望满目疮痍的过往,眺望山河锦绣的今朝。铭记甲午国殇,不是沉溺伤痛,而是以史为鉴、警钟长鸣;回望屈辱历史,不是耿耿于怀,而是居安思危、砥砺前行。


  

  海风徐徐,潮声脉脉。漫步于蓬莱古军港,眼前丹崖叠翠,仙阁凌空,碧海接天,鸥影翩跹。世人皆知蓬莱是人间仙境,却少有人知道,这片云水港湾,曾是明代海防的雄关要塞,是戚继光横戈沧海、荡平倭患的铁血疆场。山海依旧,古港无恙,一砖一石,皆藏岁月烽烟;一浪一潮,尽诉家国初心。

  伫立港畔,抚摸古老的码头基石,青石被百年海潮冲刷得温润厚重,纹路里沉淀着风雨沧桑,也镌刻着一段金戈铁马的峥嵘过往。六百余年光阴流转,繁华更迭,褪去了昔日旌旗猎猎、战舰如云,只留一片静谧海港,守望山海安宁。微风掠过,似乎听得到历史深处的阵阵涛鸣,望得见大明水师破浪戍边的飒飒英姿。

  明代中叶,东瀛倭寇猖獗犯境,黄渤海狼烟四起,沿海村镇生灵涂炭。国难当头,戚继光临危受命,驻守蓬莱,以港为营、以海为疆,整肃军纪、操练水师、改良战法、锻造劲旅。

  (蓬莱古军港,仍不失当年威严)

  这座蓬莱古军港,便是戚家军浴血抗倭的起点。晨光熹微之时,将士列阵码头,操舟练阵、砺枪演武;暮色潮起之际,战舰整装待发,巡弋海疆、戒备八方。戚继光力戒虚浮冗杂的旧式操练,立足滨海实战,精研御敌之术,严明军纪、精训士卒,结合海域地形创新水陆战法。

  于巡海御寇,躬亲实战期间,戚继光著成《纪效新书》。全书摒弃虚文浮论,唯求练兵实效、守疆实用。书中直言:“凡武艺,不是答应官府的公事,是防身、立功、杀贼、救命的勾当。”一语道破兵备真谛:御敌从非虚饰仪仗,只是护民卫国的根基。“号令既明,赏罚必信,上下一心,而后可以言战”。严明军纪、规整行伍、精练胆气,逐一革除胶东卫所之散漫旧习,以实战练兵、铁纪铸军,让滨海守军褪去虚浮、练就硬功,筑起坚固防线。

  多少个日夜,古港风起浪涌,皆是练兵备战的铿锵节奏;多少次出征,战舰扬帆破浪,迎向来犯之敌。自蓬莱启航的戚家军,转战齐鲁、驰骋浙闽,逢敌亮剑、血战不退,扫尽盘踞沿海的倭寇,平复百年海疆之乱。

  蓬莱古军港不只是一处泊船港湾,更是大明海防的底气所在,是华夏儿女御外侮、护山河的精神坐标。先贤深知,海疆安则天下安,武备兴则家国兴。若无日复一日的严苛操练,无枕戈待旦的常备不懈,便无山河无恙、生民安宁。

  今时今日,古港无烽火,沧海无狼烟。踏行昔日练兵之地,不见铁甲战舰,不闻金戈铮鸣,唯有海风习习、潮声悠悠。亭台静好,草木葱茏,山海盛世,国泰民安。这份岁月安然,正是自古以来,一代代戍边将士撇家舍业、抛洒热血得来。


  

  又逢八一,军旗高扬的时节。置身胶东故土,海风漫过海岸,耳畔仿佛又响起军营里铿锵的口令。褪去戎装多年,鬓角添了风霜,可那份刻进骨血的军人初心,从未有半分褪色。

  生于齐鲁滨海,自幼见惯海疆潮起潮落,深知家乡的大海是美丽的。就像年幼的谢冰心,夏日的黄昏里,跟着海军学堂总监的父亲谢葆璋,坐在细软的海滩上,披着晚霞的余晖,望着大海对面,那一抹浓云似的烟台芝罘岛,冰心说:爹……烟台海滨就是美,不是吗?父亲摇头:胶东这些好看的港口现在都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威海卫是英国人的,大连是日本人的,青岛是德国人的。海军学校建在这海边偏僻的山窝里?我们是被挤到这里来的。总有一天,我们要夺回来!

  这个北洋水师“来远”舰的枪炮二副,深知刻在骨子里的国耻二字份量。甲午海战,谢葆璋驾驶被围攻重伤后的“来远”舰驶归基地。次年,日军水陆夹击威海卫港内的北洋舰队,“来远”舰中雷沉没。谢葆璋落入海中,拼命游到岸边,光脚走到刘公岛,辗转回了福州老家。

  山海如此美丽,怎奈虎狼觊觎。幸福安宁,从来不会坐等到来,必须靠万千国人奋而讨之。家乡有一座烈士纪念碑,碑文曰:海染坡山绿,以示解放大愿;血染国土红,而昭卫国忠诚。胶东的一山一水,男女老少,无不铭记着,那些为保家卫国誓死抗日,而血洒海疆的抗日英雄。抗战中,三十万胶东儿女拿起枪刀,近三万人捐躯疆场,胶东子弟兵声名远扬。

  (《武备志》山东沿海总图,卫所要害标注细致)

  晨起望黄海碧波,暮时听松涛阵阵,胶东的山海依旧沉静安稳。昔日之辱,时时警醒世人;今日之盛,更需奋勇守护。唯有人人常怀忧患之心、永葆奋进之志,国家砺兵强军、固我海疆,方能不让历史重演,以国富兵强,告慰百年忠魂,守护盛世中华。

  身为退役老兵,深知和平从不是凭空而来,山河无恙,总有人负重前行。褪去军装,脱不下军人本色;告别军营,放不下家国牵挂。纵使不再手握钢枪,依旧常怀忧患之心,感念强军兴邦的时代使命。海风阵阵,军旗在心。半生戎马终成过往,一腔初心从未更改。潮起潮落,见证岁月峥嵘,金戈入梦,余生皆怀报国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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