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盼,老来有巴挨

  人老万般愁,最怕无“巴挨”。

  马庙老场上住着一位陈婆婆,年届九旬,独自守一间老旧木板铺面。铺子早已歇业,门板常年只推开半扇,一缕天光斜斜落进来,刚好照亮她久坐的竹椅椅儿。她无儿无女,老伴辞世将近三十载。平日里邻里时常送来一碗热菜,可每当深夜头疼身痛,一声呼唤传来,耳边唯有隔壁刘二娃母亲走动的脚步声。乡里乡亲谈及陈婆婆,常常轻轻叹息,道出三个字:没得巴挨。

  巴挨,是刻在泸州人唇齿间的方言。“挨”不念āi,读作鼻音ngāi,声调沉缓,像一声藏在心底的长叹。巴,是依傍;挨,是贴近。二字相融,便是人这一生可以依靠的归宿:危难时的靠山,孤寂时的寄托,走尽长路回头,依旧稳稳扎根的根脉。川渝多地都有这个说法,酒城泸州人更是时常挂在嘴边。词汇朴素,不加雕琢,细细品来却沉甸甸的,藏着普通人一辈子的心安与惶惑。

  年少居于马庙场,常听见乡人说起这两个词。巷子里的李木匠,年至四十方才得子,旁人向他道贺老来得子,他淡淡一笑:“只求年老之后,有巴挨。”那时年纪尚浅,不能体悟其中深意,只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压在无数中年人胸口。待到岁月渐长方才懂得,这并非随口闲谈,而是普通人晚年最后的退路。养育儿女、营建屋舍、善待邻里,究其根本,不过期盼垂暮无力之时,伸手能够触到一份实在的温暖。

  乡土之上,人们格外看重巴挨。早年饮水需要肩挑,如今自来水流进家家户户,可人一旦年迈,水不会主动入锅,米缸空了也不会自动充盈。城市境况也未必更好,不少老人虽有医保与养老金,可微薄的收入勉强维系柴米油盐。贫富、城乡终究只是表象,人到老境最大的差距,是危难之际,有没有随喊随应的人。

  陈婆婆孤苦无依,街坊邻里从未丢下她。刘二娃母亲日日上门坐坐,早年帮忙挑水,如今照料炉火、清扫屋舍;周家幺妹隔几日端一碗烧白登门;逢场之日,卖豆腐的老张途经门前,总会放下两块嫩豆腐,不待回应便悄然离去。旁人问及缘由,她坦然说道:“她没得巴挨,我们不伸手,哪个伸手?”

  这话引人深思。刘二娃父亲早年行船,不幸在沱江遭遇意外,她独自抚育儿子长大,孩子常年在外务工,一年难得返乡一次,她自身的依靠其实也十分单薄。偏偏缺少巴挨的人,最明白孤身无依的苦楚。好比冬夜围坐同一盆炭火,你我炭火都不多,彼此靠近,两份寒凉便能相互取暖。

  巴挨的“挨”,不单是依靠,更是彼此贴近、相伴度日。没有参天大树可以倚靠,便相互依偎;你送来一碗热汤,我奉上一句关怀,邻里守望,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巴挨?

  如今我定居江阳区,同住一栋楼三年,许多邻居依旧叫不上姓名。一日黄昏散步,看见一位老人独坐单元台阶,脚边放着药品与青菜。我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搭手,她轻轻摇头:“等我儿子,他说要回来。”话语从容笃定,不必猜想她有无丰厚积蓄,那一刻她脸上从容的光亮,胜过一切物质财富。

  李木匠的儿子考上师范,回乡执教,每到周末便骑车归来,为父亲理发、送药、洗脚。老人逢人便笑着念叨:“我有巴挨。”旁人笑他时常挂在嘴边,他却说,人活一世,暮年之时,最珍贵的便是这两个字。

  慢慢读懂,伴侣是巴挨,儿女是巴挨,厚道邻里亦是巴挨。宽厚平和、与人为善的本心,更是属于自己长久的巴挨。照料陈婆婆的街坊,同样惧怕年老孤寂,可伸出援手之时,内心格外踏实。巴挨从来不是单向索取,你送出的每一份温情,终有一日会流转回来。

  暖阳铺洒在马庙场口青石板路上,陈婆婆依旧坐在半扇木门透出的光影里。隔壁灶台响起响动,刘二娃母亲又开始生火做饭。世事无从预判,可陈婆婆心里清楚,水缸常有清水,三餐时常有人挂念。

  所谓巴挨,未必是巍峨高山,一副可以依靠的肩膀,一缕不离不弃的温情,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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