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庭院里父亲种了一棵桃树,花开时满树满枝的花骨朵儿如雪纷纷扬扬,飘落于泥土。树渐渐长高,桃子熟了时,我便攀爬其上,摘桃子吃。父亲总是站在树下仰头观望,每每不忘嘱咐:“桃子甜,虫子也多,小心些哩!”

  父亲那时壮实,如一棵挺拔的大树,枝干伸展,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甚至遮盖了所有风雨。每每我爬上树梢,低头望去,父亲宽厚的身影便如庭院里最坚实的地基一般,稳稳地托住了整个摇晃的世界。


  写字台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个子不高,堂屋北墙的供桌太高,我坐在板凳上够不着,只好在东墙低点的碗柜上写字,这样膝盖长时间顶着柜子正面的木板,没多久我的腿又酸又麻,不得不放下作业,站起来活动一会儿。于是,我常把饭桌支上,坐在小凳子上,尽管是脑袋搁着桌边,身子和手臂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可比较起来还是舒服些。不久,父亲在靠南墙窗口下的半边角落,找了些旧木料,对照板凳相应的高度,敲敲钉钉地做了一张小方桌,其功能也算是我家的第一张“写字台”,它成为我看书、写字和学习的阵地。

  其实,我第一次认识写字台是在电影里,看见电影《秘密图纸》里公安人员在写字台前办公,我就特别羡慕,心里便总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若是坐在写字台前读书、写字,该是多么舒服和神气!可想归想,却基本不抱什么希望,因为买一张写字台要耗费家里好大的一笔钱呢!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五口人的收入仅靠父母共30多元的月薪养活,日子一直都过得很紧巴,有限的钱都由大人一点点地攒起来,对孩子们就抠得更紧了。

  上初中的那年,父亲去城内东门木器厂给我买回了一张写字台,绑在自行车的后椅架上,满头大汗地驮了回来。父亲将写字台卸在院儿当中,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来回摩挲着鲜亮、光滑的桌面儿,一边哼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欣赏着,眼神儿里满是欢喜和希望。

  一看到写字台,我的两眼立马亮了。写字台的桌面儿和迎面部分都贴着绘有木纹的明黄色的胶合板,使它比老式的桌子看上去多了许多洋气儿。父亲让我帮着他一起抬着,将写字台安置进了堂屋。那时,一家人挤住在不足18平方的两间老屋里,爸妈住在内屋,外屋(堂屋)靠西墙用木头简易搭得上下两层床铺,我睡上床,姐妹住下床。靠北墙的供桌上摆放些佛像、香烛和供品类,靠东墙摆放些桌凳、碗厨等日用杂品,靠南墙半边角落,支撑着一张小方桌,那便是我平时写字的地方。

  父亲把写字台安置靠住南墙根儿摆放好,写字台台面正好与南墙的窗子底框齐平,右侧刚好与通往院子的南门门框并齐,这肯定是父亲事先是测量好尺寸,“量身定制”订做的。但他还是左试试右试试,这里抬一抬那里按一按,左右再晃一晃,把四条桌腿尽量支得平稳些。在他蹲下来找小木片垫平桌子腿儿时,我分明看了他那已经花白的头上,有亮晶晶的汗珠在滚动……

  鲜鲜亮亮的一张写字台摆进了老屋,强烈的对比立马显出了扎眼的不协调,就好像一个美艳的公主突然下嫁到了贫民窟,慌得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待承,只顾转过来转过去地张着嘴傻乐。等父亲走开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写字台前,把书和本子摊在整洁、光亮的桌子上。我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欣喜中,也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慌张失措。

  我的第一张写字台样式和构造都很简单,中间一个大抽屉,两边两扇门,要用现在的眼光看,比照如今的办公桌,更显得粗陋和土气,但它却足足花了20块钱,可当时占了父亲月薪的一大半,可以说是全家的一笔巨款了。父亲事先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掏钱的,买回了我梦寐以求的写字台。那张写字台陪伴着我走过初中和高中的时光,直到考上大学,离开老屋,走进大城市。


  收音机

  70年代初,父亲喜欢自己动手鼓捣电子产品,他买回一堆二级管、电容、喇叭等零件,从《无线电》杂志上描画下来电路图,并按图组装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这台半导体收音机,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标志着我家进入“三转一响”(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的家庭。

  自从有了父亲组装那台收音机,家里突然有了些响动,这对于我来说,比得到什么玩具都开心。我蹲在一旁,看着父亲把收音机的电池仓打开,把一节节有我拳头那么大的大公牌电池装进去,家里用的手电筒只需要用两节这样的电池,而这个大家伙需要整整八节。

  电池装好后,父亲把收音机放在堂屋供桌上,从收音机的上方抽出了一条细长的金属天线,然后转动收音机上的圆形按钮,进行调频,先是一阵嗞嗞啦啦的声音,然后就有清晰的人声传来。里面的声音有时候是新闻播报,有时候是歌舞戏曲节目,还有讲故事、说相声等等。我那时总是记不住收音机播报的内容,只是感觉这里面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好听,让人着迷。

  收音机在孩子们眼里,那时还是一个新鲜玩意,我的一些小伙伴们没事就到我家听收音机。当时让我在他们当中很有面子,也很荣耀。听收音机是那个年代最佳的精神食粮。我是伴随着父亲的收音机而成长、获得知识。每到下午放学后,17点整,一到开播时间,我就把收音机调大音量:“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对学龄前儿童广播!”一段欢快的乐曲后,稚嫩的童声响起:“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了!”每逢此刻,左邻右舍几个玩伴都会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好,一起倾听广播节目,收听节目主持人,我们可亲可爱的孙敬修爷爷悦耳动听的声音。

  我印象最深的是孙敬修爷爷讲的《西游记》,我和伙伴们听完还会互相复述,彼此纠正一番。那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康英老师、徐文艳老师讲的一个又一个动听的故事:《小红帽》《鸡毛信》《半夜鸡叫》……听着,听着,我们心中充满了快乐和想象,眼前展开无限神奇和广大的天地……再后来,刘兰芳的《岳飞传》、袁阔成的《三国演义》和单田芳的《三侠五义》《杨家将》等一系列评书伴着我度过美好的童年和少年,也给我增加了许多的乐趣和书本里学不到的知识。


  电视机

  1978年,爱好无线电的父亲,自己又鼓捣组装出一台9寸黑白电视机,那时我家成了南大街唯一有电视的家庭。父亲那台组装的电视机只有9寸,而且是黑白的,虽然没几个频道,画面也不清晰,但当我第一次看到电视这种神奇的小盒子,却像潘多拉盒子一样充满魔力,让我内心狂喜不已,时时刻刻勾着我的魂儿。

  父亲那台组装的电视机,黑色机身,老式木方壳子,只有杂志封面大小的灰白屏幕,微微鼓凸着。屏幕边上有几颗旋钮,还有一根细长的天线,拉伸起来,据说可以加强信号的接收。电视机上最显眼的旋钮是选频道用的,如时针一般。当时只有两个频道可选,5频道和8频道。因9寸的屏幕太小,父亲又买了一面专用放大镜,放在电视机前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就相当于24寸大屏幕电视。那时候,我家小屋子里注定要热潮儿,邻居们都挤到我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屋里,有时候屋子里站不下了,门也关不住,都凑在门口黑压压一片,那场面就像看露天电影一般,真的热闹非凡。

  那时候,我心里对父亲那台电视机有着莫名的渴望,但是,爸妈经常不让我看,怕影响学习。很多时候,我却挨不着看电视,只能悻悻地待在内屋里一边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一边心不在焉地写作业。有时,我以上厕所或者喝茶水为借口,故意路过电视机赶紧瞄上几眼,往往是还没看两眼,就被爸妈轰走了。

  于是,我慢慢地开始跟爸妈斗智斗勇,想方设法看电视。每到星期天,我就巴望着爸妈上街或加班。等他们前脚刚出门,我这边就箭一般地跑到了电视机前。为了不露馅儿,千万不能急着揭开盖着电视机的布罩子,而是要先记住电视机布罩的褶皱,电视机旋钮的频道、音量的具体位置,然后才可以兴致勃勃地看电视。为此,我还画过电视机布罩的褶皱图。另外,桌上一定要放好课本和作业,最好是做了一半,书是一定要画些道道,铅笔要随意搁着,随时做好准备。外面稍有动静,我就会吓出一身冷汗。

  虽然,那时我的听觉比巷子里的狗都灵敏,可是“常在河边走,早晚得湿鞋”,意外还是发生了。那一次,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偷看电视,突然听到小巷子里爸妈的脚步声,赶紧手忙脚乱关电视,没想到把音量的旋钮拧错了方向。结果,老爸重新打开电视机的那一刻,里面正播放着一部战争片,好像是飞机在低空盘旋。电视机的音量大得不能再大了,简直是震耳欲聋,桌子上的茶杯不停地抖动,屋顶上哗哗掉土,吓得我大惊失色。真没想到那小小的电视机居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我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最刺激的还是半夜三更偷看电视。等到爸妈都睡了,屏着呼吸披上衣服,为了动静小,我经常光着脚,轻轻地用左手将电视的防尘罩推至荧屏上方,右手放在音量旋钮上。那时候的电视机开关跟音量开关是同一个旋钮,往外拉旋钮就接通了电源。迅速地把电视调整到静音,千万不能拧错方向。再根据老爸的呼噜声,将音量调到合适的状态,再轻轻地旋转黑白电视机上面那个最大的选台开关,千万不能发出声音,其实也没多少节目可以选择。右手时刻放在电视的开关上,以防不测发生。

  最紧张的时刻莫过于爸妈的房门一响,就得立刻关电视,赶紧将防尘罩往下一放,麻溜地光着脚回到床上,当时心跳绝对在每分钟一百六以上。躺在床上蒙着被子确认危险过去之后,再溜出来继续站着看电视。真到最后荧屏上跳出“再见”两个字,然后是雪花一片,才老老实实地回被窝睡觉。


  学骑车

  上高中的学校离家有一段路程,父亲考虑让我骑自行车上学。那年暑假,父亲跟大伯家借来一辆自行车推到任家垛的空地上,教我学骑自行车。当时都是二八大梁的自行车,车架很大。我第一次推着和我身子差不多高的自行车,双手抬高握着自行车把,心里一阵发慌,两腿还有些颤抖,不知道该怎么把眼前两个轮的大自行车平稳地蹬出去。

  站在一旁的父亲,看出了我心里的忐忑不安,反复耐心地给我讲:“手要抓紧把手,脚下要踩半圆,迅速地倒回来再继续踩半圆,两脚不能停,眼睛要看着前面的路,还要掌握好方向,千万不能慌。”

  接着,父亲一边两手牢牢地扶着自行车后座,一边再三鼓励我大胆地骑上去,还非常自信地安慰我说,有他在后面扶着,保证我跟自行车都不会摔。

  这时,我高度紧张地握着车把,手心里直冒汗。先把左脚踩在自行车左侧的脚蹬上,然后右腿从自行车大梁下面探过去,脚蹬子往后倒了一点,双脚一前一后踩在脚蹬子上。由于心里老担心掌握不好平衡,脚上居然不知道如何使劲儿,一时间手忙脚乱。

  此刻,随着父亲在后面轻轻地助推,我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学骑车。而自行车好像在故意跟我作对一般,我拧着身子想要向左,车子偏偏就往右走,我想往右,车子偏偏往左走。在空地里骑出的轨迹弯弯曲曲,自行车左摇右晃,就像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的,好在父亲用力扶住车尾架,要不然我就要摔下去了。

  我紧张地喊:“爸,你不要松手哦!”

  父亲坚定地答:“没松,你骑,没事的!”

  我又不停地喊:“爸,你真没松手哦!”

  父亲又肯定地答:“没松呢,看前面不要回头,别低头,大胆往前骑!”

  我再担心地喊:“哦,爸我怕,你别松手!”

  父亲再宽慰地答:“没松呢,别怕,接着骑!”

  刚练了两天,我的心里开始有个声音冒出来:练自行车果然很难啊,算了吧,不是这块料,不学了,大不了以后走路上学算了。

  双手仍就扶着车后座的父亲,似乎看出我要打退堂鼓,就不断地鼓励着我:“再坚持一下,熟能生巧。人家第一次学骑车都这样,别紧张,多练几回你就能自己骑车了。”

  就这样,父亲一直在后面扶着车座,跟着车子跑。即使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子也不会歪倒。于是,我慢慢地有了信心,在父亲的帮扶鼓励下,在空地里骑了一圈又一圈。这样持续练习了一星期,我感觉自己不再紧张了,终于能够平稳地将自行车蹬出十来米远了。

  有一天,我在空地里专注地骑着自行车,自行车比以往更容易掌控了,心里面美滋滋的。突然听见父亲在后面喊:“小建,你已经学会了!”

  我回头一看,妈呀,才发现父亲并没有跟着我,而且他早已经放手了……“啪”的一声,我连车带人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能松手呢?我要是摔断了腿,你直接给我买轮椅吧。”我埋怨着父亲。

  “傻孩子,前两天你骑车,我都松了好几次手,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其实,你已经会骑自行车了。”父亲笑呵呵地说。

  不久以后,我就能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空地里兜小圈了。虽然还不敢到大马路上去骑行,但是基本上能把车子骑走而且不摔了,心里有着莫名的骄傲与兴奋。

  那年暑假一过,父亲给我买了一辆“永久牌”的二六斜杠自行车,那真的是跟宝贝一样的存在。我每天自由自在地骑着自行车去上学,有时骑到无人的空地,我会张开双臂,像自由飞翔的鸟儿一般来个“大撒把”,骑得飞快!


  上大学

  1988年,那一年我幸运考取了大学,成为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原先一直觉得大学是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我无论如何跳不过去,面前无路可走。父母是普通双职工,父亲随奶奶的家族基因,我随父亲的嫡传基因,天生个头矮小,而我家族的叔伯和姐妹身高都很标准。父母很担心我日后的出路:这么小的个头将来能干什么活?清洁管理所扫马路都没人要!为此常挂在嘴边唠叨:要拼命学呀,将来考上大学吃饭不用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年高考,我侥幸成为父亲全厂10多名职工子女中,唯一考上大学的,厂里依照惯例奖励考取大学的职工子弟200元。儿子争气,父母增光,父亲平生第一次很大方地花了100多块钱摆了四桌状元酒席,请来了七大姑八大姨热热闹闹了一番,庆贺我们潘氏家族出了第一个大学生。

  送我上大学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叫我起床。父亲将所有的行李准备好。母亲早早就做好了饭菜,我们吃饭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母亲,似乎很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母亲送我们走出家门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尾架上,一路朝长途车站骑去。车站像集市一样闹哄哄的,摩肩继踵,尘土飞扬,有很多入学赶乘长途车的新生。父亲先把棉被行李绑到车顶——现在网上看到印度和非洲的长途汽车好像还是这个样子。由于数天忙碌操劳和一路蹬车的劳累,父亲的脸色苍白乏力,父子俩在候车室里等着检票上车。

  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十分刺眼,父亲紧张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忽然走出候车室外,十多分钟后,他拎着一个袋子回来,里头装着四五个苹果。

  “你拿着路上吃。”他说,“苹果最有营养,听人说一只苹果的营养相当于一只鸡蛋。”

  我拿出一只“鸡蛋”递给他:“你吃一个吧。”

  他说:“我不吃了,你留在路上慢慢吃。”

  我坚持着递给他,“吃嘛。”父亲接过去,“给你妈尝尝,最近她老是干咳。”边说边把苹果放进口袋里。

  检票上车的时候,父亲和我跟着混乱的人群拖着行李包,一溜小跑,仿佛是人海中的两片小舟,飘荡荡、荡飘飘,随着拥挤的人流跑到汽车门前,个头不高的父亲却是一个健步上车,很快就找到乘坐的座位,然后吃力地举着把行李包放到座位上方的架上。我夹在拥挤的人群好像身子是被抬上了车,父亲催促我赶快坐下来,免得位子被别人占了。我坐下来后,父亲又急忙下车,跑到我坐位的窗口下向我挥手示意。

  我坐下后从窗口探出头来说:“爸,你回去吧。”他说:“不着急,你走了我再回。”我忽然间发现父亲变老了,黑发中掺着许多白发,脸庞清瘦,我嗓子眼里有什么堵着。


  嘟......汽车喇叭发出刺耳一声后徐徐开动,站在车旁的父亲缓缓地向后面退去,朝我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透过自己早已模糊的双眼,我清晰地看到父亲在偷偷抹着眼泪。我不再像小鸡赖母鸡一样伏在他的翅膀下了,或者说我要用自己的翅膀飞翔了。

  我怯生生地一路端坐在座位上思绪万千:我想起那个电闪雷鸣、雨脚如麻的黄昏,父亲披着雨衣给我买习字簿的背影;想起88年高考恰逢兴化百年未遇的高温,我坐在自行车尾架上,父亲吃力蹬车送我去考场汗流浃背的身影……


  学喝酒

  父亲一辈子最爱喝酒。那时候,父亲在立新米厂酿酒车间做酒保管员。每当车间酿造粮食酒、大麦酒、碎米酒出来后,父亲必须进行酒的度数和纯度的测评,类似现今的“品酒师”。那时,父亲只用长杆小竹桶,从酒缸里捞上一小盅,呷饮一小口,就能鉴别出酒的度数、浓烈、醇厚和纯度。就是这小咪一口,每天父亲也喝下斤把酒,终究练就了父亲过人的酒量和品酒的敏感度。由此,父亲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每天雷打不动地喝上两顿酒,中午晚上抿一上四五两酒儿是必须的(如今父亲已八十有五,每天喝酒还是如此),有时一天下来,一斤酒穿肠而过。

  我小时候,晚饭桌上,常见父亲一个人执了一把锡的酒壶,桌下是一个装满10斤的塑料酒壶,拎起把淡黄色的大麦酒“咕咚、咕咚”地倒到白磁茶缸里,足足有大半斤,一滴子酒也舍不得泼泼洒洒,然后悠闲地举了茶缸独酌着。而他喝着酒,颜微酿着,常常叫道:“儿子,来。”而我便到了他的眼前。他先筷子沾点酒,放进我嘴里,再夹了一块只有他独享的菜蔬放在我口中,问道:“好吃么?”连同一股酒气从他的口鼻中直喷出来,我往往以点点头答之。

  父亲喜爱喝酒,又是酒厂保管员,在早些年经济困难时期,家里从来没有缺过酒,都是厂里生产的大麦散酒,家里几个大酒瓶经常装得满满的。因为我们家里不断酒,而且父亲又好客,巷子里那些喜欢喝酒的邻居,经常找个借口到我们家坐坐,父亲一般都会把他们留下来喝两杯。

  那时候,我才读小学一年级,调皮捣蛋,不怕生人,父亲与客人喝酒的时候,见我帮母亲端菜,就让我坐下来,陪着客人一起喝酒。一开始,只呷一小口就觉得嘴里“麻”(兴化方言:很辣的意思)得直呛。经不住大人们劝,我又喝了一杯,头顿时觉得头晕晕的,渐渐地,喝上几杯,头也不晕了。父亲认为我“有培养前途”,每次来人都让我上桌喝点,客人端起酒杯就夸讲我,鼓励我,所以,我尽量做出表现,陪客人喝好,经过无数次的酒精“锻炼考验”,酒量越来越大,最后习惯于陪客人喝酒了。

  那年,父亲四十岁生日,家里请亲朋好友吃饭,那是比较正规的场合,一桌都是大人,当然没有我这个小孩的份。我有些不习惯了,就自己跑到屋里,偷偷地把父亲的酒瓶拿出来,猛喝了一口。

  那年我过20岁生日,父亲怂恿我喝酒,他的理由是:“男人一生不喝酒,等于白在世上走。”自此,我就伴父亲喝起了酒,或许有父亲的酒基因的存在,我居然喝了半斤酒还谈笑风生。

  我因为过早地和父亲学习了饮酒,参加工作后也对酒有了爱好,办公室岗位上也经常应酬喝酒。不过我也出过丑。有一次,夜灯通明,冬雪无声,我在大街上醉眼朦胧,回味酒桌上兴奋和激动,体味空旷悠远的心情,理解了酒醉后在外飘悠的自由,就在这种自我陶醉、自我酒悟中我跑错了路,找不到家了,惊扰了家人,成为了话柄。闻之,谁知父亲哈哈大笑,兴奋地说:“来,陪爸爸再喝一盅。”当时我愕然,继而感动。父亲理解我就像我理解父亲和他的喝酒。母亲说:“你爸爸就是一个酒疯子,哪有亲爸爸让自己的儿子这么喝酒的,哪有亲爸爸劝酒把自己的儿子喝醉的?”父亲笑嘻嘻地说:“其中的滋味,你的不懂,有朝一日他会懂的。”是的,现在我已经知道爸爸的良苦用心:因为懂得,所以劝酒。

  我的成长离不开老爸浓烈的酒一样的爱护。我父亲言传身教,使我一点点学会了饮酒,并且在饮酒中潜移默化中,一点一滴地教导我为人处事,让我领悟到有时喝酒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喝酒;教我何为责任,教我何以为家,教我如何生活。现在回想起来我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一个“酒”字总是避不开的,它总会伴随父亲的身影,点缀在纷杂的生活工作中,带给我各种好的、坏的、难忘的、不想记起的回忆。

  父亲用酒教我长大,酒里有父亲的无尽的挂念,有母亲时时刻刻的思念,端起酒杯,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教我如何舍得放下。后来,我从兴化调到泰州工作,每周末回家陪伴父母,中午晚上总要陪年过八旬的父亲喝上几口酒,因为,在人生的岁月里能陪着父亲一起喝杯酒是多么幸福的事!

  岁月长河里,父亲的惠泽恰似庭院内那棵高高的桃树上的果实,从青涩到绯红,时光悄悄施了魔法,赠予一树甜蜜的勋章!我常梦到儿时那红彤彤的又大又熟的桃子挂满枝头,轻咬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嘴角流淌,满满的都是甜蜜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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