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容错的机会,宋大明再一次搬家。失业、断供,唯一住房被法拍。只好去租房。
法拍那天他没去。中介打来电话说,买方是一对年轻夫妇,比他儿子还小两岁。他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地板上,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指针指着下午三点十五分。
他记得那个时间,因为阳光刚好从阳台移到了电视柜上,像一块被缓慢抽走的地毯。
后来,腾完房。宋大明站在马路对面看到窗帘换了,蓝色,比他的灰色好看。他转身走了。
五十五岁的他蹲在出租房的水泥地上,把最后一只纸箱的封口胶带撕开。里面有些舍不得扔掉的书籍和用报纸包裹的碗碟。
老婆坐在沙发上捶着后腰,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
老婆忽然开口:“那个搪瓷缸还在?”
“在”宋大明没回头。
“你妈的东西,留着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这间朝北,光进不来。”
宋大明愣了一下。继续拆着报纸。纸箱角落最后一团报纸不大,拆开报纸——那只豁口的搪瓷缸露出来。缸面上的红牡丹已经蹭掉大半,像一块陈年的淤青。
“捧着它,走到哪儿,老天爷都能赏饭吃。”母亲的声音在脑海里闪现出来。“先生说,你这辈子要搬十三次家。你儿子,得十五次。”
她信了!当时自己嗤笑了一声,那年宋大明六岁。
一辆拖拉机,车斗里捆着饭桌和小橱柜、水缸。碗塞在棉被中间,还是碎了一只。她念叨着‘碎碎平安’,把碎片埋到院角。
新家的灶台是泥砌的,她点了一把火,烟把她的眼睛熏红了。
“新火,新日子。”她说。
父母结婚的时候住在单位宿舍,先是在母亲单位的,又到父亲单位的。
父亲在当上了学校教导主任才分到的这套房子。两开间的草房,是父亲的单位分的。
那天收拾完后,父亲望着天说:“这回可算有自己的房子了,不用搬来搬去了。”
12岁那年,半夜被推醒。“着火了!”父母急急地往外搬着家当。宋大明光着脚抱起书包跑了出去,书包上挂着那只搪瓷缸。
那晚他跟着父母的后面,月亮很薄,月光像流淌的水。每走一步,搪瓷缸都发出响声在提醒他一次:“你脚底没根。”
十八岁,宋大明考上了大学,母亲最后一次搬家。
这次是父亲高升,分得了一套带阁楼的房子。
他用搪瓷缸装满水递给母亲,“妈,这次是第十三次了,你不用再搬了。”
她接过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并让缸面的红牡丹对着墙。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她怕再搬了,怕再看到那朵花,怕它彻底掉光。
结婚那年,已是二十八岁的宋大明有了第一套房,搬家那天母亲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只搪瓷缸,说:“给你,以后就是你了,仅存的老物件。”
宋大明接过来,感觉搪瓷缸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她坐了一阵子,起身走了。她是挺着胸、仰着头,走的。
双亲相继离去,宋大明把父母合葬在一起。把那只搪瓷缸放进柜子的底层格里。
傍晚,“纸箱都封好了,搬到楼下,装车。”这次的新居在城郊,月租便宜三百块。
宋大明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老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折成了一道黑边。
手机响起,是儿子的电话。
“爸,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搬到公司附近。”
“搬几次了?”宋大明问道。
“第二次。”
挂掉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第几次了?如果把搬出那年算作母亲的第十三次,那后来买房子、换房子、离婚、断供、搬进出租房、再搬!”车窗外刚好经过了第十三个路口,“嗯!还剩下两次。”宋大明默算着。
新租的房子里,宋大明又把搪瓷缸从纸箱翻出来,搁在窗台上。
月光打进来,缸面上红牡丹只剩一线,像一道愈合的疤,又像母亲留给他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母亲把它转向墙的动作。
她在保护它,也在保护自己——让最后一点红色多留几年。
宋大明伸手把缸子转过来,让那朵几乎看不见的花,对着自己。
“先生算错了。”他喃喃着“母亲搬了十四次。最后那次,是骨灰盒里的……”
顿了一下,又低声道:“但我的,可能真的是十五次。”
搪瓷缸上有一粒灰,被月光照透了,像一粒极小的、半透明的日期。
隔壁传来钉钉子的声响,一下,两下,像在敲打暮鼓。
宋大明抬手,把灯打开。白光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在窗户上的那只搪瓷缸上。缸面上的红牡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合上窗户。合得很轻。
好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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