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
瓶口朝下,
最后一滴落进喉咙的时候,
终于,另一个我,
从杯底浮上来。
拍着桌子,
声带里跑出一辆生锈的车。
伸出手,
够不到自己垂下的领带。
桌上的玻璃杯,
倒了一片。
没有人碰它,
它自己碎的-----
像一张脸,碎了一地,
还没人扫。
我看着他,
像看一个被雨水泡过的纸人。
天亮时,
缩回我左胸的卡槽里,
留下半截指纹在杯沿。
机器照常轰鸣。
我照常坐着。
桌上的脸,
像一块被摔碎后,
又拼回去的瓷片-----
接缝处透了光。
留有刻意。
戒酒
第一天
把所有的瓶子,
搬到楼下。
靠着垃圾桶,
站成一排,
像一群,
喝空的自己。
第二天
手伸向桌角,
伸到一半,
收回来。
那个动作,
可比酒瓶倒下,
更慢。
第三天
桌上那只杯子,
倒扣着。
杯底的残渍,
干了,
变成一圈淡黄的边界。
第四天
机器照常轰鸣,
坐在旁边。
手放在膝盖上,
像两只
没被领走的行李。
第五天
有人递给我一杯,
接过来,
握了一会儿,
放回时,
杯壁上只有一个很浅的,
指纹。
第六天
半夜醒来,
左胸那个凹槽,
空着。
另一个我没来,
他大概,
已经去了别的酒里。
第七天
早晨
把倒扣的杯子,
对着光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
放下它。
起身把窗帘拉开。
光落进来,
像一种,
不需要容器,
也能装下的东西。
微醺
只喝到杯沿,
亮起一圈暖光,
就停下。
不多不少,
刚好够另一个我,
从锁孔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了一眼,
桌上摊开的账单,
没去碰。
只是把窗推开一条缝,
让夜风代替他翻了几页。
坐回椅子上,
两条腿,
像第一次发现,
可以伸直。
窗外有人在喊,
能听出那是谁。
但他没有,
替清醒时的自己,
答应。
杯子空了,
他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桌下。
然后转身,
把门带上,
没有锁。
天亮以后,
桌面上多了一粒,
用指尖,
按进木头里的,
淡淡的,
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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