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二候,蝉始鸣。知了不知疲倦地鼓翼,暑气便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了。
人说“夏至三白”——栀子、茉莉、白兰,是漫长苦夏里最清凉的慰藉。而这三白之中,栀子浓烈得不管不顾,茉莉馥郁得教人无处可逃,唯有白兰,她的香是淡的、远的、幽的,仿佛旧时月色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不能靠得太近,却也不宜全然走远,就那么轻轻淡淡地悬在空气里,像一匹极薄的凉感素纱,蒙在滚烫的人间之上,教人一颗焦躁的心,忽然便静了下来。
我头一回识得白兰,是在长沙。那些年,每年寒暑假都要赶去位于蔡锷北路荷花池的长沙师范学习。校区周边的巷弄里烟火气十足,炸臭豆腐的、煮甜酒的、卖葱油粑粑的,人声与油香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就在这鼎沸的市井烟火罅隙里,我遇见了那个卖白兰花的老婆婆。
她是很精致的一位老人。穿一件灰色的对襟中
式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覆着一方蓝花布。她不似旁的摊贩那样高声叫卖,只静静地立在巷口,手里拎着几串串好的白兰花,偶尔逢着人走近,才轻声问一句:“买白兰花吧?”也有人是被那香气引过来的——那香仿佛长了脚,从蓝花布的缝隙里探出来,丝丝缕缕地,牵住了路人的衣角。人渐渐多了,她便蹲下身,掀开那方蓝花布,底下齐齐整整地躺着串好的白兰花。她轻轻地一串一串取出来,递过去,有时还会一只手拎起花串,另一只手在下方托着,像展示什么易碎的珍宝。那花真是好看——两朵并蒂,用细细的铅丝穿了,拧成一个小小的环扣,花瓣玉白,微微透着光。我凑过去,还不曾开口,一缕极清幽的香便从篮子里漫了上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地往人肺腑里钻,仿佛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涤荡干净。我买了一串,别在衣襟上,那一整天,低头抬头间,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跟着我,像炎夏里一个清凉的、不肯醒来的梦。
白兰的祖籍远在印度尼西亚,
木兰科含笑属,是常绿的乔木。可我却觉得,再也没有比它更“江南”的花了。有一年在南京,恰逢夏深,见一位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鬓边斜斜地簪着一朵白兰,花瓣纤长,微微打着卷儿,衬着乌黑的发,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那是一种不惊扰旁人的美,安安静静的,却又教人心里一颤。后来在苏州小住,朋友告诉我,他们小时候,卖花声是穿街走巷的:“白兰花,白兰花……”软软糯糯的叫卖,和着仲夏的风,一直要传到巷子尽头去,成了许多人最温软的乡愁记忆。苏州人家的大小姐,爱将白兰别在旗袍的琵琶扣上,或是用手帕包了藏在衣襟里,那香便从衣袂间袅袅地沁出来,不招摇,却自有风致。
大约是太喜欢了,便想着自己也要种一株。盆栽、阳光、酸性土、怕涝又怕旱——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小心翼翼地侍弄着,浇水不敢多,也不敢少,盼着它能在庭院里开出花来。可惜到底是缘薄,养过两三回,眼见着叶子蔫了、落了,最后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句说不出口的遗憾。想来有些东西,是注定要隔着一点距离来欣赏的,太近了,反倒供养不起。
直到前一年的夏天,我在湖南最南边的江永县城,与一株白兰树不期而遇。那是一棵老树了。矗立在一家幼儿园旁的小店门口,长得极是繁茂,阔大的叶子层层叠叠,绿得几乎要淌下油来。而在这片深碧的浓荫里,白兰花正开得热热闹闹。一朵朵细长的花瓣从枝叶间探出头来,有的还是青白的
骨朵,紧紧抿着,像含着满腹的心事;有的已全然绽开,像一只只微微拢起的玉勺,盛着一捧幽香。那香却依旧是清幽的、矜持的,并不因为开得盛而减了半分品性。风过处,满树的花与叶轻轻摇动,香气便一阵一阵地荡开来,不疾不徐的,像一位老者缓缓地叙说着什么。
我立在树下,仰着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荷花池巷口那个穿灰衫的老婆婆,想起她掀开蓝花布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想起衣襟上那串白兰陪我走过的悠长午后。原来这些年东寻西觅、求而不得的,竟在这湘南小县城一爿小店门前,与我撞了个满怀。
白兰的花语,是纯洁的爱,是高洁与温情的象征。我却觉得,它更像是一枚温柔的印记,刻在记忆深处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每当夏至前后,暑热蒸腾,那缕淡远的香便会从岁月的罅隙里飘出来,清清凉凉的,如一捧月光照在心上。便觉得这万丈红尘、无尽苦夏,到底还是有一桩可期待的、小小的欢喜。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