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西村京太郎著 杨军 译

   1

  从那个人一进到店子里,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什么上等的顾客。

  他的服装不体面,脸上还带着点儿乡下人的“土”劲儿。看样子也就是近一、二个月才来东京的。恐怕手里攒了那么点儿钱,便想到这儿来体会体会大都市的夜生活的吧。

  (我肯定没有猜错!)

  美佐子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这家夜总会以收费高而闻名。因此,这样的地方太适合他这样的人了。他应当去那种收费低廉的低级夜总会去玩才对。

  美佐子来到了那人身旁,弯腰坐了下来。这个人二十二、三岁,一脸孩子气,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可领带的颜色式样显得那么俗气。美佐子的到来使那人感到耀眼夺目。他不住地打量着美佐子,动作有些笨拙,僵硬。

  “您要点什么?”

  美佐子问道。

  “什么都行。”

  那人怯生生地答道。

  “什么都行?那我可不好办呀!”

  美佐子笑了笑,她知道,要是真的随便给他订点什么的话,一到算帐时,肯定要把他吓坏了的。于是,美佐子给他订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与其说是为他,倒不如说是为她自己,因为按店里的规矩,如果客人付不起钱时,就要由陪伴的女招待来负担。

  美佐子去柜台上给这个男人算帐,一看帐单这个男人高声喊起来:

  “我只要了3瓶啤酒就5000日元,这也太贵了吧?”

  “这不光是啤酒钱,酒菜、水果和服务费也都在里面呢!”

  美佐子坚定地说道。她认准了这是个没来过这种地方的乡下人,当然也决舍不得小费了。

  这个男的都快要哭了。然后,他无可奈何地把口袋翻了个遍,总共才找出了4800日元,放在了桌子上。并说只有这些了。

  “真倒霉!”

  美佐子愤愤地说道。就是把他手上那块手表摘下来作抵押,也不会够的。

  这个男人完全被这价格吓醒了酒似的,垂头丧气的走出了这个店子。美佐子虽然觉得总算把他打发走了,心里踏实了一点,但一看到那个男人一副颓废、失望的神情,也多少有点同情。她想,应该还给他剩下点坐车钱,于是就追出了门外。

  那个男人在大街的路灯下,正呆呆地望着霓虹灯呢。

  一个月之后。  

  美佐子上班走到了店堂时,被一个中年人叫住了。这是一个个子不高,但给人一种精明干炼的样子的男人。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名律师,叫中村康一郎。

  “一个月前,也就是6月21日夜里,从这儿乘电车两站地的地方,发生一件杀人案件。一个商事公司的董事被人勒死在了车里。随身携带的现金和进口手表被人愉去了。”

  “真的?”

  “三天后,一个叫金田晋吉的人到委托商店去卖表时被逮捕了。”

  “那么,他不就成了杀人犯了吗?”

  “是的,警方也这样认为。但金田说那手表是当天夜里在电车道(日本的电车系有轨电车——译者注)走着的时候捡到的。当然警方根本不信。”

  “这话我也不信!”

  “噢?为什么?”

  “拾到东西应该上交呀!”

  “可那天夜里,金田晋吉在这个店子里花掉了所有的钱。虽然你又给了他500块坐车的钱,可这点钱还用不到他的开工资日子呢!”

  “……”

  “请别介意。只是他不应当到这种地方来随意挥霍。所以他并未上交拾到的这块表,而是打算用它来换点儿钱花。”

  “那么您找我还干嘛?”

  “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

  “可是,时间我记不太准确了。”

  “请回忆一下。如果时间上正好,那以金田晋吉将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杀人抢劫,至少要被判二十年徒刑。”

  “20年一一”

  美佐子低声地唠叨着:20年一一20年一一

  “请让我考虑一下。”

  美佐子说道。

  “想想看,那天的时间。你的一句话可关系着他的命运哪!”

  

       2

  下了班,回到了公寓,美佐子还在思考着。由于过于兴奋,她怎么也睡不着,在她的手中掌握着一个人的命运,这个沉重的负担,使她一夜未眠。

  无论如何自己也逃不掉了。这个律师把自己推到了证人席上,美佐子一旦站在那儿,就必须说出证词。如果诚实地说,自己记不起当时的时间了,金田晋吉将被送进监狱;如果说10点钟他离开了店子,那么他就会得到无罪释放。两条道路,她必居其一。

  “无论如何,你将要作为证人被传唤到法庭的。”中村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响着。

  于是,她努力地回忆着一个月前,即6月21日时的事情,金田晋吉戴着一块廉价的手表,就是卖了也不值500日元。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但当时那块表的指针指在什么地方,她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也许是9点?但也许是10点之后了。

  美佐子追到电车道旁,递给他500元钱时,轨道对面就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塔表,但她实在是回忆不起那大表上的指针指在什么地方了。

  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美佐子一直被烦恼所缠绕着。她实在没有办法,就想辞去了工作,一走了之。但她又不能这样,逃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肯定还会为自己的逃走感到后悔,良心上说不过去。

  八月末,在一个炎热的日子里,那件凶杀案的公判开始了。

  美佐子作为律师的证人出庭了,那是公判会的第三天下午。

  她往证人席上一站。法警便让她看了一下印有“宣誓书”字样的一张纸,并要求她按内容大声朗读一遍。

  “我以良心起誓,我将说真话。我决不说假话和隐藏事实。”

  誓词印得清清楚楚。当让美佐子拿起笔在份“誓词”上边署名时,她感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由于被法庭中沉重的气氛所压抑,她完全机械地做着法律要求的事情。她的意识还没有糊涂,老实说,在这份“誓词”上签名,她在心里还是很紧张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今天要作到什么程度。

  中村律师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与流露着焦燥不安的佐子相比,更充满了期待。他所担心的就是在今天的审判会上,也许会作出不利于金田晋吉的判决。当然,这决定于美佐子。

  “证人认识被告吗?”

  中村律师问道。

  “认识。”

  美佐子点了点头。她自己知道,由于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

  “证人和被告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金田晋吉先生到我工作的店子里来喝过酒。那时我是接待的。”

  “被告去的是什么日子?”

  “6月21日。”

  “这么说,是事件发生的当天?”

  “是的。”

  “被告在你的店子里呆了多长时间?”

  “我想有一个小时吧。”

  “被告是6月21日什么时间离开店里的,你记得吗?”

  “我肯定是10点以后了。大约是10点10分的样子吧!”

  美佐子感到法庭内一下子响起了一阵阵地交谈声。

  检察官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狼狈;而在他对面,中村律师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微微的嘲讽笑意。

  “你有理由认定是那个时间吗?”

  “金田先生走后,我发觉他掉了东西,便追了出来,在店子外面就是电车道。我在那儿把东西交给他。在那儿一座大塔表,当我把东西交给他时,无意中看了一下那个表,正好10点钟刚过。所以我记住了那个时间。”

  “提问结束了。”

  律师放心地说道。

  当她被法警催促着从证人席上离开时,美佐子再一次向被告席上的金田晋吉扫了一眼。金田晋吉好像被2名法警铐着双手,正带出法庭。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刚才好像没有看到,大概在法庭里被摘去了吧?

  她一走出法院大门,冷不防被两名新闻记者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个人迅速地为她照了一张像。闪光灯的刺激,使美佐子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那么说,金田晋吉10点以后离开店子的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又是什么?”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么说,你不是为了救被告而作伪证了?那么我们误解了,实在对不起。”

  这两个记者虽然对自己的错误猜测十分惊奇。但在他们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满腹疑惑的样子。

  她开始憎恨那个叫中村的律师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至于受罪。整日耽惊受怕。而且,不光今天,明天还要去胆战心惊地站在那儿。

  正当美佐子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如疾风一般从她背后向她袭来。当美佐子意识到这是一辆汽车时,她已被无情地推倒在马路边上了。

  

       3

  当她恢复了意识时,最初的感觉就是剧烈的疼痛。她情不自禁地大声喊了起来,并紧紧地皱着眉头。

  “真正的凶手抓住了!”

  站在旁边的老板娘兴奋地对美佐子说道。

  “开车撞你的人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这是我们设下的圈套。”

  中村律师说道。

  “当初,我们只掌握了一个重要的嫌疑犯,就是那个被害的董事秘书。半年前,由于他品行恶劣被这个董事开除了职务,但这个案件发生后,他却突然有了一大笔钱财,挥金如土。于是我们就怀疑是他杀死董事,抢劫了钱财。但苦于没有证据。正好警方以杀人嫌疑为名逮捕了金田晋吉,并进行了公诉。而且,前景对金田晋吉来说的确不利。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判处金田有罪,凶手逍遥法外。于是,我们便找上了你。”

  “……”

  “那个秘书的名字叫山田。如果他是真正的凶手,他就一定非常关心这次审判,也许会到旁听席上来。我们想利用这次机会碰碰运气。如果你作出了有利于金田晋吉的证词,那么大家一定会非常不利的境地,也就是说,如果金田晋吉无罪释放,警方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肯定要采取什么行动,我是这样分析的。”

  “请吧。”

  “如果我站在证人席上,说记不清金田晋吉先生离开店子的时间,到底会出现什么后果?你的打赌不就失败了吗?而且,说实在的,我真的记不清金田先生离开店子的时间了。”

  “可是,你已经承认是10点之后离开的了。”

  “那是——”

  “我明白。我是在打赌。准确的讲,我在打着两个赌:一个是把真正的凶手拉进这个圈套中去,如果成功了,他就必然要承认是他杀死了董事。因为有人看到了撞你的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另一个是你的心。对于2个月前初次来的客人,是记不清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没有考虑到我在作伪证吗?”

  “尽管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这样做。金田在出了店子之后,你还追了出来,交给他500车钱,当我从金田那里听到这件事时,我就产生了要赌一下你的心的想法。尽管这是件十分危险的‘赌博’,但我还是充满信心。”

  “我不会被作伪证起诉了吧?”

  美佐子担心地低声问道。律师笑了笑:

  “审判已经结束了。检察官方面,决不会再耗费精力去审理这件毫无意义的‘伪证罪’案了。”

  一个星期后,美佐子出院了。在公寓休息了三个月后,她便步履蹒跚地来到了店子里。当她来到广告牌底下时,她又看到了中村律师。

  “金田晋吉已经回乡下去了。”

  律师说道,

  “这件事后,他说东京这个大城市的事情太令人可怕了。”

  (对!)

  美佐了深有同感。那个男人应该回到美丽的大自然中去。他是不是应当到东京这个地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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