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鲁番的白日,熬人。
日头毒。
地皮烫得胶鞋底发软,热浪顺着脚腕往上爬,腿肚子绷得紧。
焊枪柄缠的旧军装布,磨秃了绒。攥一天,手心烫得发木,指节僵得打不了弯。
工装后背,湿了干,干了湿。盐霜一道压一道,像老家犁过的地。
汗流进眼角,杀得疼。抬手蹭一把,脸上一道黑。
自己嗤笑。活像个灶王爷。
啐一口,嘴里全是沙。
指甲缝嵌着焊渣黑,肥皂搓三遍,指甲盖还是乌的。
懒得洗了。干活的手,太干净,抓不住铁。
日头一扎进戈壁滩,火气唰地退半截。
锁工具房,咔哒一声。
抬头,月亮已经趴在墙头上。
甩手腕。胳膊肘的老伤发沉。膝盖里冒凉气,爬灯杆落下的病根。
白天忙。脚不沾地,顾不上。天一静,骨头缝里的累就往外顶。
抬脚踢飞块土坷垃。
土块滚出去,在月光下拖一道灰影子,撞在墙根,碎了。
墙根溜过一只黑猫,悄没声,钻到葡萄架底下去了。
抬头,撞进月亮里。
不是亮得扎眼,是白得发闷。不飘,沉沉压在土墙上。
厚,实。像谁家凉在墙头的一碟面饼。
早先听人说,吐鲁番只剩热。
敢情是没熬过这儿的夜。
白日里家家关门闭户,连风都是烫的。
夜里月亮一铺开,整条街才喘过气来。
不爱往夜市人堆里扎。
累得骨头散架,顺着墙根慢慢挪。图个脑子空。
葡萄架搭得密,藤条乱缠。青葡萄一串串吊着,沉,被月光坠得往下弯。
地上半块踩扁的葡萄皮,亮闪闪的。
指尖蹭了蹭裤兜的零钱。八月熟了,称两斤,回去给弟兄们解馋。
风扫过来,叶子哗啦响。
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晃。根扎得深,晃不散。
烤肉摊冒细烟。烟被月光切成白,羊油混着孜然,裹着点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维族老汉守着炉子,脸上褶子比墙皮裂纹还深。翻串慢,添炭慢。
铁签子刮着炉沿,滋啦一声,溅起个火星子,飘两步,灭了。
擦桌子的布,边都磨飞了毛。
桌沿搁个搪瓷缸,漆掉光了,露着黑铁。月亮一照,缸沿亮闪闪,茶水上浮着碎光。
坐着的人喝茶,啃馕,话少。没人催。
俺站着看了会儿。
脚底下步子,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这日子,慢得能拉出丝来。
走一辈子工地,啥风光没瞅过。
到末了,眼里只剩日子。看人怎么把一天熬完。
这儿的人,白日顶着四五十度的天。该干活干活,该歇着歇着。不骂天,不怨地。
夜里凉了,搬个凳子坐门口。吃肉,喝茶,话不多。
不比,不争。就这么挨着。
老城的夯土墙,立在月光里。
墙皮掉渣,缝里长狗尾巴草。小孩拿粉笔划的道子,被风刮得淡成了影子。
坑洼里积着浮土,亮处发白,暗处发灰。像一张晒裂的脸。
伸手摸了摸。
糙,硌手。沙粒嵌进指甲缝。
想起老家的院墙。
爹垒那墙的时候,俺还没锄头高。墙笨,丑,灰扑扑的。能挡风,能圈住一院子饭香。
风一吹,狗尾巴草晃了晃。
俺收回手,笑自己。走哪都想家,没出息。
风里飘来两句木卡姆。调子拖得慢,词听不懂。擦着耳朵溜过去,没影了。
听着,想起军营的夜岗。
零下三十度,哈气成霜,枪托粘得扯手。月亮照在铁丝网上,冷,硬。
那时候总觉得,月亮是冰的。
没成想,吐鲁番的月亮,是暖的。
这辈子见过的月亮多了。
麦场的,照着麦秸垛,亮得能捡麦粒。
天山的,悬在雪山尖,远得够不着。
都悬在天上。
唯独这儿的,不端架子。
它往下落。
落在葡萄叶上。落在老汉手背上。落在茶碗的热气里。
也落在俺沾着机油的工装袖子上。
白天的日头太凶,把地烤焦了,把人熬乏了。
夜里月亮就把光放软,给地消消火,给人松松骨头。
不是啥风景。
是天地都累了,歇口气。
手插进兜里,摸到门禁卡。
角摔缺了一块,字磨没了,只剩个“安”。卡面磨得兜布起了球。
指尖又碰着那块馕。硬邦邦的,沾着点机油印。
忽然想起娘贴的玉米饼子。也是这么硬,咬一口,能扛半天饿。
年轻的时候,拼了命往远跑。总觉得好风景都在远方。
岁数熬大了才懂。
哪有什么好风景。
夜深了。
游人散干净。吵嚷声落下去。
摊子还亮着灯。飞虫绕着灯泡转。
月光铺满街。满地都是。
风刮过脸,带着点葡萄的甜,带着点烟火的暖。
俺站了会儿,没再往前挪。
按了按兜里的馕,硬,硌得慌。
啐掉嘴角沾的沙粒。
转身,往工棚走。
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踏踏实实踩在脚底下。
鞋底碾着沙,还带着白日的余温。
月亮在身后。
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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