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八月一日,正晌午。

  日头毒,烤人。

  裤腰带往下滑,俺提了提。

  蹲在天山脚下的灯杆根,拧螺丝。

  活扳手柄上缠着旧胶布,磨破了边。

  满手黑油。

  脚边搁半块干馕,早上食堂拿的,凉透,硌牙。

  黑蚂蚁拖着馕渣往土缝里钻。

  一只爬上手背。

  俺掸了一下,没掸掉。

  又掸了一下。

  抬头抹汗,风迷了眼,揉出半粒沙子。

  眼就撞着那面红旗。

  项目部旗杆上的。

  被山风扯得猎猎响,红得扎眼。

  手底下一滞。

  活扳手蹭着螺帽滑了半圈,硌得指节生疼。

  那道老疤,又疼了。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退伍那天。

  没大阵仗。

  俺帮着文书叠旗。

  叠着叠着,想起新兵连叠被子,俺叠得最丑,班长天天踹。

  这会儿手反倒稳了。

  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库房那口旧木箱子。

  箱底压着:磨破的线手套,半捆旧铜线,掉漆的搪瓷缸 —— 缸口磕个豁,拉练摔的;还有半块水果糖,糖纸粘得发皱,新兵连发的,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受潮化了,扔了。

  旗边磨起了细毛球。

  俺用指尖捻了捻,糙拉拉的,跟掌心里的茧子,一个德行。

  全程没人说话。

  窗外杨树叶哗哗响。

  俺喉结滚了滚,把东西咽回去,没出声。

  出营门,没回头。

  不敢。

  怕瞅见那根空旗杆,脚就钉在地上,挪不动。

  其实那时候,心里还藏着点欢喜 —— 终于能回家,吃俺娘蒸的白面馍,就着腌蒜苔。

  从鲁北老家走到长沙,又蹚到这天山脚下。

  鞋帮子上的泥,换了好几茬 —— 黄土,黑泥,白碱壳。刷都刷不净。

  刚退伍那几年,忙着讨生活,起早贪黑,早把军旗那茬忘到后脑勺。

  是后来在工地上,头一回独立焊灯箱。

  图快,留了个沙眼。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没别的,就晃着老班长那盏煤油灯。

  头一回摸八一军旗,是新兵连腊月。

  旗角被山风刮破个三角口子。

  老班长蹲在宿舍就着煤油灯缝,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山风是牲口,专扯旗子。

  灯烟子熏得墙皮发黑。

  他手上套个铜顶针,他娘临走塞的,磨得发亮。

  脚边搁着半瓶地瓜烧,瓶盖拧得死紧。

  缝两针,就低头抿一口,抿完还咂咂嘴。

  平时舍不得喝,逢年过节才多抿两口。

  扎了手,就往嘴里吮一下。

  针脚歪歪扭扭,跟俺娘补棉袄的针脚,没两样。

  俺蹲在边上递棉线。

  绒布面蹭着手背,拉得慌。

  闻着尘土味,汗碱味,旱烟味,混着地瓜烧的辣气,还有食堂飘来的玉米面窝头香。

  不是新布扎眼的红,是洗了十几水,晒了几百个日头的红。

  旧红。看着就结实。

  那时候当通信兵,天天爬杆架线。

  剥线钳磨得指腹发烫。

  野营拉练,队伍前头扛着那面旗。

  线拉到哪,旗子飘到哪。

  有回山里下冻雨。

  俺抱着线轴在土坡底下躲。

  旗子就在头顶哗啦啦响,混着雨声。

  不用抬头,也知道老班长的粗嗓门,准在喊:“别杵着,跟上!”

  铜线冰得粘手,一扯带下一块皮,血渗出来。

  俺咬着牙把线拧死,缠上黄胶布,爬起来,跟着旗影走。

  老班长蹲在灯底下说:“旗在跟前,干活就不能耍滑。”

  这话,当年听着就是一句平常话。

  隔了几十年再想,沉。

  这些年在工地上,也没别的讲究。

  焊灯箱就得焊严实,半点儿沙眼留不得。

  拧螺丝更不用说,拧到底,滑一丝都不行。

  几十米的灯杆,爬上去,脚踩实了,再挪下一步。

  有回赶工期,熬了半宿,手都抖了,想糊弄过去。

  手一哆嗦,就想起那面旧旗,想起老班长的顶针,就又收住了。

  碰见难活苦活,别往后缩,先往前站一步。

  跟当年架线一个理。

  线得拉直,接头得缠死。

  差半根头发丝,信号就通不了。

  这点规矩,不是啥大道理。

  当年站在旗底下,天天耳濡目染,慢慢就成了习惯。

  傍黑收工。

  俺在水管子底下冲手。

  水管接的雪山融水,冰得扎骨头。

  俺一缩手,溅了一裤子凉水。

  黑油顺着指缝往下流。

  手背上的茧子,一道压一道,剥线钳磨的,活扳手磨的,叠在一块儿,硬得像块小石板。

  俺攥了攥拳头,骨头节咔咔响。

  风里还飘着哗啦声,听着耳熟。

  像四十年前的雨,又像山头上的旗。

  俺甩了甩手上的水,扛起活扳手,往工棚走。

  日头往山后头沉,影子拉得很长。

  碎石子硌着鞋底。

  风里飘来点白菜香,淡得很。

  风往领子里钻,俺缩了缩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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