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晨光刚爬上乡场的土墙头,就听到隔壁周婶子的声音:"那娃儿喊人喊得巴壳得很!"不用探头,也晓得夸的是场口张家孙女,才五岁,见了长辈就脆生生地喊,嘴巴跟抹了红糖水一样甜。
巴壳这两个字从泸州人嘴里蹦出来,短促干净。您不能把它念成儿化音——舌尖一卷,"巴壳儿"就成了另一码事。巴壳夸人的时候,必须板板正正、不卷舌,才衬得起那份赞许的分量。
夸什么?夸一个人乖巧懂事、贴心周到。我是在马庙乡场上长大的,离城八十里,藏在深丘之间,不挨大河,吃水靠井。川南的场镇,铺面挨着铺面,没有北方那种围起来的大院子,家家都是木板门脸儿,街沿就是邻里串门的地方。周婶子住隔壁,刘家幺妹住对门,灶台隔着两堵夹壁墙——竹篾条编架子再糊泥巴的那种,薄得很,隔壁掀个锅盖、打个喷嚏,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但正因如此,谁家娃儿有礼貌,整条街都晓得。每回母亲领着串门,进门先挨个喊人——周婶子、刘伯伯、陈婆婆。喊得响亮,大人便笑:"这娃儿巴壳。"母亲脸上放光,悄悄捏我手心。若是犯了犟不肯开口,母亲便半嗔半哄:"喊人喊巴壳登儿要不得啊?"街沿上便漾开一圈笑。
巴壳不单夸孩子。隔壁陈婆婆的幺儿,每周末骑摩托回来,后座绑着菜和水果,进屋就挽袖子干活,街坊都说"陈家老幺巴壳得很"。这种好,不张扬,不作势,恰如立春后长江边上那阵风,还没觉察,心窝子已经暖了。在泸州人的嘴里,这两个字就是顶好的赞许,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一种踏实的亲热。
然而真正让人拍腿叫绝的,是这词"翻脸"的本事。煮面敲个鸡蛋,蛋清死死粘在蛋壳内壁,抠不下来。母亲探头:"哟,巴壳蛋,赶紧煮了。"这时候的巴壳可以正常读,也可以儿化读作"巴壳儿"——舌尖一卷,意思便从"乖巧贴心"翻了个个儿,成了"蛋清粘壳、新鲜度下降"。夸人绝不能儿化,说蛋却随您便。
我第一次听到"巴壳蛋"时愣住了,母亲拿筷子敲我脑门:"壳是蛋壳,蛋清巴在壳上,就是巴壳蛋。您夸人的时候咋想到蛋壳?"一个词,两根藤——一根往人心上长,开一朵暖融融的花;一根往厨房角落长,结一枚皱巴巴的提醒。泸州人用同一个音节,既丈量人情温度,也掐算日子鲜度。
"巴"这个字,古汉语里就有"粘附"之义,《广韵》注"巴,黏也";"壳"是外皮。本来说的是"粘在壳上的东西",不知哪一代泸州人把它拎出来轻轻一转,便赋予了夸人的暖意。语言这东西,在茶馆的盖碗茶里泡着,在土墙根儿的阴凉处歇着,泡久了,原本的苦味就化出了回甘。
如今我搬到了江阳区的新楼房,但隔三差五回马庙看看。场口的老房子还在,土墙有的拆了,可那句"巴壳"还在街沿上传着。超市买回来的鸡蛋,敲开若是粘壳的,我照样跟家里人说"巴壳蛋",赶紧煎了炒了煮了。
一个词,既夸人间的暖,又说食物的陈。它把最温存的赞许和最务实的提醒,裹在同一个音节里。一个字根,两根岔路,走哪条全看舌头卷不卷。外地人一头雾水,泸州人却心领神会,这是母亲教我的第一课,也是老场镇上给我的最后一课。
人间烟火,不就这点意思么——那边夸人"巴壳",这边催人吃蛋。柴米油盐的缝隙里,藏着方言最俏皮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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