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
两千五百载风涛
你劈开岁月,碾着泥沙,一路向北
不问归期
借一河流水,翻读旧章——
春阳铺岸,秋叶埋堤,冬雪封河
也曾载过刀兵、饥馑、流离
和那些在岸上哭喊,却没人听见的名字
千帆往来,驮起盐米、瓷器、人世的忙
而今两岸,新柳又绿旧堤
渔火换了霓虹,船娘换了口音
你还活着,时而浊浪翻涌,时而清波坦荡
循环往复,一如世间兴亡
一河水,从北往南,日夜流淌
托举什么?我不说
只说河畔有人淘米,有人洗菜,有人骂孩子
淘米的人,手上有裂口
洗菜的人,腰弯了
骂孩子的人,声音传了半条街
说到底,还是这口井、这条河、这碗饭
我俯身,把脸埋进你的波纹里
凉。然后才觉出,胸口有什么在烧
凿痕
公元前四百八十六年
邗沟一凿,土层翻开,露出陈年的骨
而后一路向北,凿穿齐鲁燕赵
千百年,有人沉下去,有人浮上来
俯身掬一捧水,指缝漏下的
是平虏渠的泥,曹操的叹息
"忧"字里,藏着千年的灰
他的忧,不是一个人的夜不能寐
是千里白骨。是荒村断炊。
是路边冻死的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馍——
馍硬了,像石头,硌着后来人的牙
南运河在沧州拐了一百三十多个弯
不是图好看,是怕水太急,冲了庄稼
古人没学过流体力学,只是怕饿肚子
把河道抻长,让水跑慢点
像哄一个急脾气的孩子
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没有水泥
只有镐头、箩筐,和一代代传下来的胆子
老辈人不识字,但懂得
水往低处走,人得往高处活——
活,就得弯着腰,就得把路抻长
运盐的船没了,卸货的码头荒了
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
现在,晚上有灯光秀,漾得河面流光
周末有市集,卖的都是老手艺的新花样
一个老人在摊位前站了很久
说"这活,我爷爷也会"
吴桥杂技上了电视,老手艺进了博物馆
但河还是那条河
时而浊浪翻涌,时而清波坦荡
人家
老辈人说,有水的地方就有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熬酱的烟
就有吵架声,就有婴儿哭,就有老人咳嗽
你喂饱过多少亩高粱、大豆、玉米
也喂饱过多少户人家,多少副肩膀
多少双在船板上磨出茧子的手
窑湾古镇,晚风里有炸臭豆腐的烟
行人慢吞吞地走,笑骂声撞在柳条上
破船漂着,船娘的歌声被风吹散
岸上灯火落水,碎成满河星星
孩童俯身逗弄游鱼,鱼影轻绕足旁
岸边老者望着,笑出声
震碎一河月光
也见过通惠河上,女人蹲着捶打衣裳
棒槌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更漏
老翁摇橹,船板吱呀
一叶木舟,是饭碗,也是佛堂
老翁不收穷苦人的钱,只说"顺路"
渡客上了岸,回头看看
老翁的斗笠,在水中央,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像一粒墨,洇在纸上
洇开了,就再也找不着
旧时摆渡人淡出,如云影缓缓散去
河边晾着的被子,晒着太阳
河里游着的鸭子,不知愁
米熟了,饭香了,人回来了
塔与诗
沿岸的塔,有的还站着,有的塌了半截
通州、临清、杭州、扬州
名字像一串念珠,被河水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抬头看塔,塔不看我了
低头摸水,水里有细沙,有旧码头的木桩
有我没见过的人,划着船,过去了
岸边的花,今年开了,明年还开
只是看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风从河上过,带着旧诗句,也带着新灰尘
枫桥还在,寒山寺还在
只是夜半的钟声,被汽车喇叭盖住了
客船上的人,脸埋在屏幕的光里
没人抬头,看月亮
皮日休写过:"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河不说话,只管流
隋炀帝的龙舟沉了,河还在
诗句落在水里,沉下去,变成泥
泥里长出芦苇,芦苇开出白花
白鹭飞过去,翅膀一斜
光里,有唐朝的帆,有宋朝的桥,有今天的塑料袋
塑料袋挂在芦苇上,风一吹,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
此刻
你还活着,纵然时有浊浪漫堤
但两岸的人,还在淘米、洗菜、骂孩子
河还是那条河
只是岸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再也没回来
一河贯通南北,从杭州到北京
有人坐船去,有人坐船回
有人上了岸,再也没走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像两千五百年前一样凉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想回头看看,是谁在喊
想了想,没回头
裤脚湿了,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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