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刀
野猫叼走半条鱼,
翻过铁栅栏时,
它停了一瞬,
脊柱弓起,像在确认什么。
厨房的窗台上,
一块磨刀石凹下去,
积着去年的炉灰。
水槽里,
鳞片贴紧不锈钢,
像一层薄而硬的沉默。
我蹲下去,
用拇指试了刀刃。
晨光被切成两半,
一半落到垃圾桶旁,
一半卡在指腹渗成一条细线。
街对面的楼群,
窗帘全拉着。
但我知道,
那些屏幕里的人,
在翻身,
在看,
在按下“不感兴趣”。
野猫已经翻过了更远的矮墙,
刀还在手里,
刀刃横着映出半张脸。
我把刀放下,
收到抽屉底层和一张泛黄的纸放在一起。
纸上只有一行字:
“凡被我削过的黄昏都已重新长好。”
合上抽屉,
猫没有再叫,
天也没有更亮,
我只是站着,
等刀把上的灰自己落定。
抽屉里的木梳
抽屉深处,
檀木香气漫过冬夜灯光。
半断一根的旧痕,
卡在2014年的齿缝里。
留有牙痕的梳背,
横亘成你走后,
我无法翻阅的,
丘陵。
那些弯曲的,
曾经梳理月光的手,
如今只梳理,
我额前垂落的时差。
发丝穿过梳齿,
所有断裂的,
都重新连缀成,
你梳妆镜里未完成的,
晨曦。
我们同时弯腰,
捡拾地上散落的,
半透明的日期。
像捡拾多年前,
那个雨天,
你遗落的半句誓言。
现在它躺在暗处,
那木质纹理里,
新生了裂纹,
正缓慢爬向更深的睡眠。
而我站在镜前,
终于学会用断齿那侧,
梳理自己同样残缺的,
侧影。
大哥
火锅咕噜冒泡的时候,
你在讲今年的策略
和团队的KPI。
我夹起一片毛肚,
烫了七上八下,
刚好够你讲完一个季度。
你问我听懂没有,
我放下筷子,
很认真地看着你。
你是大哥吗?
整个包厢静了一秒,
你笑了,
又夹了一片毛肚给我。
我知道我过关了,
我们碰杯的时候,
玻璃后面
你的眼神退了一寸。
那一寸,
我收下了。
后来你继续讲明年的规划,
我在本子上画圈,
一个圈是一个季度。
画到第四个,
我把它涂成了月亮。
散场的时候,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还是那句话,
你是大哥嘛!
这次你没笑,
把手收回去,
插进大衣口袋。
电梯关门的时候,
你看着楼层的数字,
一个一个暗下去,
好像那些数字,
比我更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走在午夜的马路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足够盖住,
刚才包厢里的所有音量。
你是大哥吗?
我问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
猫没回来,
大哥也没回答。
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
看了我一眼,
跳上矮墙,
走了。
它的尾巴竖得笔直,
像一根无需回答的,
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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