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工作服,塑料衣架从手里滑脱,“啪”地砸在脚背上,麻筋似的钝痛顺着小腿往上爬。弯腰去捡,一抬头,瞅见院角那棵海棠开得满树都是。

  这树是前两年随手插的,没人正经侍弄。平日浇菜地,顺手泼两瓢浑水,它倒也好养活,一年比一年窜得高。树底下荒着,狗尾巴草乱蓬蓬挤了一片,歪歪斜斜,没个正形。花开得也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沾着泥星和尘土,那红,是闷在阴处的暗红,发沉。像工地围挡上老化剥落的红漆,一片片黏在泥里,不艳,也不娇,全是风吹日晒的粗粝劲儿。

  蹲下去,捏起一瓣。薄,软,脆,指尖稍一用力,就揉出一团褶皱。风扫过树梢,又落下几片,悄没声地搭在安全帽壳上,没一点分量。

  看着这一地落花,心思忽然就飘远了,没个由头。

  想起二〇〇九年昌平那个大院。墙根一溜海棠,开得那叫一个热闹。那年搞阅兵通信保障,连轴熬了三个大通宵。最后一次信号测试完,天刚蒙蒙亮。我靠在树干上喘口气,人累得发木。花瓣一阵阵地落,钻进衣领,挂在胡茬上,凉丝丝的。军绿肩章上沾着几点红,刺眼,也新鲜。兜里揣着半块剩下的玉米面馒头,硬得硌牙。我就那样就着满身的花香啃,馍渣落满身,拍不干净,也懒得拍。

  那会儿年轻,不知道怕。再累,腰杆也绷得像根标枪。班长路过,踹了我脚后跟一脚,骂我靠着树睡容易着凉。我摆摆手,没当回事。那身子骨,是真扛造。

  一晃又是许多年,记起长沙项目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

  那棵树长得偏,树干歪斜,大半截叫虫蛀空了,看着随时要枯死。偏偏它年年开花。那段日子赶灯箱基础的工期,白天黑夜连轴转,手上忙得落不下空。就在那最紧的当口,家里电话打来了,说娘住院了。

  我捏着一张二十块的IC卡,蹲在树底下打电话。没说几句,卡里就没钱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没再去充,就那么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圈,软软地陷在落花里,被那层薄红盖着。

  掌心这道电弧焊疤,就是那年走神,接错了线烫出来的。疤长好了,却像生了根,一逢阴天就发沉、发紧,往骨头里钻疼。

  那天也是阴天。疼得人心慌。一片海棠花瓣飘下来,轻轻贴在凸起的疤痕上。软,轻,薄薄的一层。说不清道不明,那股钻心的沉疼,竟莫名其妙地淡了一点儿。鼻尖猛地一酸,我赶紧抬手蹭了蹭眼角,不敢细想。干活的人,心里再乱,手上不能慌,活儿不能停。

  前阵子听工地资料员那小姑娘念叨,说这花有个古名,叫“海棠血泪”。说得文绉绉,凄凄切切的。

  我当时正拧着螺栓,手腕上的力道稳稳吃住,头都没抬。

  花就是花,开落随缘,风吹就落,雨打就残。哪来那么多说法。跟我们这些常年在外讨生活的人一样,熬得住,就长得出来。

  今天蹲在树下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风月深情。只觉得花落得太勤,一层叠一层,铺得满地。保洁大姐扫过两回,越落越多,后来也就随它去了。

  我随手挑了一瓣还算干净的,夹进工作手册。本子里压着早年的火车票,边角磨得起毛,还有孙子上次塞给我的奥特曼贴画,皱皱巴巴。新旧杂物挤在同一页,不起眼,却都是日子一点点攒下的痕迹,丢不得。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指尖。我回过神,掐灭烟头,弹进草窠。

  远处工地上的哨声划了过来,短促,利落。我起身,腿脚蹲得发麻,重重跺了两下,慢慢缓开劲。压低安全帽檐,正要走,一阵风卷过来,肩头铺满了落花。

  随手扒拉了两把,落不尽,索性不管了。顺着常年走出来的墙根,稳步往工地去。

  鞋底沾着两瓣残红,软塌塌的,一步一蹭,轻轻擦着地面,一路无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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