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如初见，回首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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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有太多太多的文字，在描写着各种各样的遇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撩拨心弦的遇见；“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辛弃疾在寻寻觅觅后惊喜的遇见；“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是纳兰性德与卢氏深情如初的遇见。而我与这群少年在1993年秋天的遇见，就有“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熟稔，而三十年后今天的重逢，我不禁感慨“重逢如初见，回首是一世。”
清晨朝阳漫过窗棂，柔光轻笼一室桌椅，赴一场阔别三十载的师生之约，心底早已波澜起伏。推门而入的刹那，满堂目光齐齐落向我，藏了一世的惦念，轰然撞入心怀。
当年伏案苦读的少年们站在眼前，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我读懂了这份惊喜里藏着两种心情：一则是惊，他们惊讶昔日年轻美丽的语文老师，终究抵不住岁月侵染，不可抗拒地老去了；二则是喜，是久别后相逢的欣喜，跨越三十载，他们心心念念的语文老师，终于如约而至。
围坐闲谈，细碎往事一桩桩从众人记忆里漫涌而出。他们总念念不忘语文老师那条长长的麻花大辫子，那一袭鱼尾红裙和清澈甜美的嗓音。说当年心底满是少年人的神往，每当我穿行教室讲课或给前位学生讲题时，总有几个调皮男生趁我不留意，悄悄轻拂辫梢，藏着不敢言说的青涩欢喜。还有人笑着提起旧时课堂的小插曲，走神时迎面飞来的粉笔头、顽劣时我略带嗔责的小小惩戒，那些当年让他们羞赧局促的瞬间，如今说来，全都裹上了温柔的暖意。
所以记忆这个东西很奇怪，滤去的总是苦难，留下来的总是美好。
说起当年的语文课，字字句句皆是眷恋。
每周雷打不动的练笔习作，我从不会潦草批阅，哪怕文字稚嫩平淡，我也会写下满满的温热批语，把鼓励、期许尽数揉进笔墨。不少同学亦深沉地感慨，如今步入职场，但凡文书落笔、文案叙写都从容顺畅，这份落笔不惊的底气，全然源于当年日复一日的练笔积累，是我督促他们守住写作的习惯，是我在他们的生命中埋下热爱语文的甘泉，让文字功底陪伴自己走过半生风雨。
他们记忆中的语文课总是上得有声有色，回味起来感觉有滋有味的。是课堂上我们分角色诵读名篇，人人沉下心共情人物悲欢，字句皆有动人力量；讲《雷雨》时共品周朴园心底藏起的愧疚，讲《林黛玉进贾府》时，录音机缓缓淌出婉转《枉凝眉》，讲《一碗阳春面》时，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水，诗意就此扎根少年心底……
有大学毕业回到母校教书的同学轻声叹息，如今许多课堂只剩无休止的刷题，少有师长愿意慢下来引领学生体味文字之美，更没有时间引导学生去发现美丽文字背后隐藏的寻常生活，去咀嚼那些微小如花蕊的温暖细节……再也寻不到当年语文课里浸润灵魂的浪漫与温柔。这些我早已模糊斑驳的细碎过往，竟被他们珍藏了整整三十年。
席间最动人的一幕，当属课代表万秀水上前献礼。他双手捧上礼盒，盒中晶莹的水晶摆盘上刻着藏头小诗：“刘挥翰墨绘芳流，郁品诗书释旧忧。林聚英才承雅韵，语文风骨誉千秋。”一字一句皆是对语文老师的赞美和沉淀三十年的惦念与感恩。接过这份心意时，眼眶倏然湿润。一生讲台耕耘，一朝得见学生以藏头诗文记挂师恩，忽觉数十载伏案晨昏的辛劳，全都有了沉甸甸的归处。原来三尺讲台洒下的点滴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底，历经风霜亦不曾淡忘。
而更拨动我心弦的，是刘永辉同学的一番诉说。他忆起少年时自卑体弱，食堂饭菜清苦，日子多有拮据。我从未想过，当年在简陋婚房里为他添一碗热饭、几句轻声宽慰，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被他记了半生。原来为师者一句无心的关怀，一点细碎的温柔，都能化作少年岁月里温暖的光，岁岁不曾消散。
其实我调离校园已有二十六载，再次踏进校园时，满目苍翠，花香扑鼻。梧桐树挺拔高耸，虬干凌云，亭亭如盖。不禁感慨，今年花儿开过，可以等待下一个春天，待春风抚过，又姹紫嫣红地开遍；校园梧桐逢秋凋零，熬过寒冬枯寂，春日又层层葱茏。草木枯荣自有时，山河风物皆可轮回，错过了今朝的烂漫，尚可静候来年重逢。是呀，自然的四季可以辗转轮回，但人生的四季却只有一次，抬眼望去，我们这群守在讲台的师长，已是人间雪满头；那群昔日带着几分稚气、桀骜莽撞的少年，也早已褪去一身的青涩，谈吐间多了从容坦荡，也多了缕缕白发和皱纹，可谈笑间，依旧藏着不曾褪色的少年意气。
草木尚能年年新生，四季可以周而复始，可我们的青春、相伴课堂的那段岁月，便再也回不来了，想来心底满是无言苍凉。
人生海海，岁月如梭。再相见时，对视的笑意却干净纯粹，一如三十年前初见那日，没有隔阂，没有生疏。重回校园，站在当年的教室，所有人仿佛一瞬穿越回三十年前的盛夏。我也卸下年岁带来的矜持与拘谨，融进热闹的欢声笑语里，一颦一笑，恍若重回那个满怀朝气、一袭红裙的自己。
万千心绪落定，我将泰戈尔那句“用生命影响生命”赠予在座每一个人。待繁华褪去后，大家依旧守住心底纯粹的善良，怀抱不曾动摇的信仰；永远相信自身蕴藏的力量，活成一束温柔光亮，既能温暖照亮自己的人生路，亦能给予他人一份温暖与希望。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这一日短暂的欢聚，终究要归于平淡的人间烟火。我知晓岁月山长水阔，像今日这般满堂相聚的光景，往后只会愈发难得。可那些眼底温热的泪光、纸间缱绻的诗句、旧事里美好的点滴，不会随别离淡去，因为早已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愿山水各安，岁岁皆康，待下一缕晨光相逢，我们眼底的热忱，依旧如初。
【作者简介】：刘郁林，女，烟台二中高级教师。系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写作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2014年开始散文创作，目前已在《山东文学》《胶东散文》《中国网络文学作品年选》《赣西文学》《齐鲁晚报》及人民网、中华人物网等全国、省、市媒体发表散文、随笔160多篇，作品先后入选《中国网络文学作品年选》《胶东散文年选》（2018 2019），荣获国内报刊网站征文大赛奖10余次，2017年出版散文集《丽人行》（与人合著）。相继在《联合日报》《当代散文》发表和推出《二中的冬天》《二中秋色》《二中的夏天》《二中的春天》散文系列。多次被评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作品《烟雨朦胧水帘峡》获2018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创作大会优秀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