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初识菜根香

  六零后的童年,从没有肆意玩乐的安逸时光。放学后,假期中,玩耍永远是次要的,干农活才是日常。剜猪菜、拾柴草、复收花生地瓜、扒玉米、剥花生,一年四季,农事不断。我们是在汗水和劳作中慢慢长大的。

  如今回忆儿时旧事,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剜菜了,干得最多,也干得最久。整个小学阶段,只要天晴,每日下午放学后,必与伙伴们一起,挎着条筐,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拿着蘸着虾酱的窝头或卷子,边走边吃,走向麦田,来到山耩树丛,专找猪爱吃的车前草、马齿苋、篷科、楜桔布袋(田紫草)、小酒壶(麦瓶草)等。其中的几种野菜,人也是可食用的,像苦菜、蒲公英、小择蒜、荠菜等。

  每年寒假开学后,冰雪消融,大地开始苏醒。春风送暖,枯草丛中的小草与野菜开始露出了小小的芽尖,这是信号,意味着这年春季的剜菜开始了。

  挖苦菜一般选在周六或周日,约上几个伙伴,挎着篮子,凭着经验,到村附近的沟渠边,或离村稍远些北山、东山,在树根下、地堰旁,专找草丛中的苦菜、蒲公英、荠菜等。剜菜时,尽量把坑挖得宽一点,深一些,这样可保证菜根的完整。

  期间,还会遇到一种我们称之为“小择蒜”的野菜,一丛丛整整齐齐的,与菜园里的韭菜极其相像,因其喜生在坟头或坟头附近的草丛中,因此我们又形象的称之为“死人头发”。不管好听不好听,遇到择蒜,我们当然不能错过,将其一一收入篮中。

  回家后,祖母见我挖的野菜比较多,便会说:“熬汤喝吧。”于是便择菜、洗净、上菜板简单切几刀、添柴烧火。先爆锅,再添水,待水烧开后,将菜倒入沸水中,烧过一个开后,再飞一个鸡蛋,将锅再烧一个开,一锅野菜粥便熬好了。

  开始时,由于没有经验,这样煮出来的野菜粥还带点苦味。后来,祖母不知听从了谁的建议,说在野菜粥里撒一碗豆面,苦味就没有了。再做野菜粥时,如法炮制,果真如此,真是一种好办法。

  夏季来临,当春玉米长到一人高、开始抽穗时,我会穿过玉米地,到邻村的田间地头挖一种叫“曲麦芽”的野菜,其茎叶类似今天的油麦菜,棵也比较大,一会儿就能挖一大篮子。这种菜专爱生长在盐碱地里,邻村靠近平山河,小时候的平山河水流充沛,邻河的几个村庄都种水稻,后来才改种小麦与玉米了。我估计这块盐碱地与其种植水稻的历史有关。

  曲麦芽挖回来后,也是同样的做法,熬粥喝。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指出,苦菜(蒲公英)味苦、甘、性寒、归肝、胃经,其核心作用在于“解食毒,散滞气。”能够清除体内的热毒,化解郁结之气。对于因热毒引起的红肿热痛,如皮肤溃疡、咽喉肿痛等,有显著的的缓解作用。荠菜具有“明目,益胃”,是典型的药食同源之品,其核心功效在于和脾利水,明目止血,尤其适合消化不良、水肿、上火引起的出血及眼睛干涩的人群食用。

  尽管野菜具有如此多的益处,但当时忙于生计的人们远没有今人这么多繁复的烹饪手段与方法。野菜挖回来,或者熬汤喝,或者蘸着自家酿制的豆瓣酱生吃,初尝味苦,再吃味甘。

  每年春季,菜市场常有苦菜、荠菜、马粥菜等野菜售卖,偶尔嘴馋,买回来或蘸酱、或蛋炒、或包包子、饺子等,吃过也就过了,远没有小时候吃野菜的体会那样深,记忆那么远了。

  与今天人们追求绿色无公害、丰富餐桌文化而选择吃些野菜、野花不同,那时候,尚处于“瓜菜半年粮”的艰难生活中,人们用野菜、野花、树叶、树皮等充饥是不得不为的日常。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有一年闹春荒,站在街门口的祖母那焦虑的表情和苦涩的眼泪。


  绿色军营度童年

  完全可以这样说,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在营房和靶场上度过的。

  我们村自建国后就开始驻军,据父亲讲,驻军军种属陆军海战部队,一个榴弹炮营,营长王子仪,临朐人,人极好。待我记事后,营房已颇具规模,一排排整齐的苏式标准营舍掩映在高大的加拿大杨树林中,从空中俯看,我想是看不到这里还藏着一座军营的。最南排有一座很大的食堂兼礼堂,最北排是家属住宅区,低矮的院墙与漆成绿色的木门将一排长长的营舍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庭院。东侧建有一排猪舍,西南方则开辟出一片菜地。营舍西边则是一块占地三十多亩的大操场,是军队日常训练和放电影的地方。

  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营房成为我们孩童与村民们认识外面世界的窗口。长大后方才得知,我们村的驻军隶属于长岛要塞区某海防团,对外称教导大队,营级单位。每年新兵入伍,不管什么兵种,都要到教导队驻训三个月。学站姿,走队列,练投弹,操枪瞄准,三姿射击等科目。驻军人数时有变化,少时一个连,多时一个营,营舍不够用,就到村里号房子住。军种也不同,多时是步兵,有时也有炮兵,坦克兵,司号兵,我还见过往来送信的骑兵。

  部队训练时,我们常就近观看。当时军队装备的五六式冲锋枪,一个班就班长与班副两支,其余的装备六三式自动步枪,有时班里还装备一挺装弹鼓的轻机枪。另外还见过带两个轮子与一块防弹钢板的重机枪,轮式卡车拖拽的榴弹炮、加农炮,更玄乎的是轮胎有一成年人高、炮弹重一百多斤的二号炮,黑不溜秋的无后坐力的反坦克炮。至于四零火箭筒,我在现场见证过其爆炸时的威力。

  临近营房的小卖部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操着南腔北调的士兵,时不时会过来买些牙膏、肥皂、毛巾等日用品,当然,买的最多的还是香烟。

  驻军带给村民最大的益处无疑就是看电影了。平常时间是一周放映一次,有重大军事活动时,连续放映四五天也是常有的事。有些片子,县城里的影院还没有放映,已经被我们先睹为快了。

  电影正式放映之前,看电影的部队不同单位间都会进行拉歌。歌声、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让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大开眼界。另外,有时还放一些新闻简报、“三防”“地道战”等军事科教片,也让我们洞悉了外面的世界与生化、核武等武器的威力。

  有驻军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我们可随时到营房玩耍,到营房外的垃圾场找寻一些部队换防时扔掉的一些稀罕物,像牙膏皮、暖水袋、子弹壳等。有一次,我就在营房外的玉米地里捡到一小布袋的铜弹壳,交给父亲,在公社废品收购站卖了七角多钱。再说那一个个卷成卷的牙膏皮,大多是铅或铝制得,属可回收物,一个牙膏皮可到商店里换三个伊拉克椰枣,那可是那个年代少见的进口货。

  新兵训练结束,到了验收训练成果阶段,队列、投弹、打靶等科目轮番上演,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最喜欢看的当然是打靶莫属了。

  组织一次实弹打靶,着实不易。首先要在靶场最高的山顶处插一面红旗,作为标志。山背面的路上布上流动哨,阻止行人和车辆进入相关区域,以免被流弹所伤。那位孩子与我兄长同龄、和蔼可亲的杨队长则亲自来到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面前,安排我们在靶场旁的地堰上整齐坐好,千叮咛万嘱咐我们不要乱跑乱动。

  待一切准备就绪,打靶正式开始。十几位士兵为一组,右手提枪,以队列方式依次走到供弹员身旁,领取弹药,再以碎步姿态快速找到自己的射击位置,听取指挥员的号令,卧倒、上弹、枪托抵肩、瞄准等动作一气呵成。随着一声令下,枪声骤然响起,“啪、啪、啪”,弹壳随即弹出,十发子弹瞬间打完。

  然后起立,提枪,快速前移50米,以跪姿打十发子弹,又前移50米,再以站姿打十发子弹。三轮射击完毕,只见报靶员提靶来到队列面前,一一报出每位士兵的成绩。然后再糊上新的靶纸,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射击考核。

  这样的打靶训练往往持续一上午。临近中午,士兵排队回营房,那满地的弹壳就成了我们疯抢的宝贝,大伙一拥而上,双手抓抢,一会功夫,就装满了口袋。

  抢完了弹壳,还不罢休,还要拿着铁锹,到布满弹孔的山坡上挖掘子弹头。子弹头内有铅,回家用锤子敲出后,集中在火塘化出,可做成鱼坠,也可做烟火枪,大人们则直接做成子弹,供打猎用。

  由于附近没有第二个靶场,我们村的靶场就成了稀有之地,部队打靶用,民兵打靶也用。有时打的是步枪,有时是冲锋枪、轻机枪,有时打点射,有时拼连发。靶场设施也不断进行改善,在靶场的后方建成了一座二层楼高的射击台,专供重机枪打靶用。

  一个夏夜,明月当空,凉风习习,我躺在炕上的蚊帐里,一边摇着蒲扇过着白天的电影,一边等着那迟迟不来的睡意。突然,一阵“哒哒哒”的巨响似狂风扫过,直抵耳膜,震得窗户玻璃哗啦作响。不用说,那是部队正在进行重机枪夜间射击训练。再后来,我还见到过几位男女民兵,在射击台上进行六零迫击炮实弹发射训练。

  记得有次在家中的猪圈墙上展示我这几年的靶场收获,手榴弹二十多枚,子弹壳满满的三抽屉,还有几个供弹用的弹梭。事实上,作为小孩子,我们更愿意看军官们的射击训练,因为他们打的是手枪,弹壳都是铜的,比步枪、冲锋枪那些铁弹壳值钱的多。

  五年级毕业,我出村上了联中,靶场上的枪声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我也正式告别了童年时代。


  游戏随着季节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可见即便在物质匮乏的古代,小孩子们也会就地取材,做成玩具,自得其乐。纵观我的童年,游戏是年年做,但没有一件玩具是买现成的,全是自制。而且这些游戏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游戏随着季节走,不同的季节,玩不一样的游戏。

  随着惊蛰的雷声响彻天宇,牛毛般的春雨开始滋润沉寂了一个冬季的大地,唤醒了小草,惊动了那些冬眠于地下的虫、娃与蛇们。于是,小草开始冒芽,各色花儿争相绽放,动物们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抖擞起精神,准备在草木蓊郁的天地里大施拳脚,春风吹来了北归的燕子,在田畴里振翅翻飞,在农舍的房梁旁、屋檐下呢喃;也吹来了柳莺鸟,在林间、灌木丛中跳跃穿行。

  刚脱下沉重冬衣的孩童们,也开始活跃起来。“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二五六,二五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听着这熟悉的歌谣,不用说,那是一些女孩子在做跳皮筋游戏。只见她们身姿轻盈,皮筋从脚踝处开始扯起,依次到膝盖、胯、腰,最高处到脖颈、甚至头部,无论皮筋升得多高,脚尖始终如手指般灵活,轻轻一挑一勾,就将皮筋扯到地下,完成规定的动作。

  男孩子则做起了弹弓,搓起了泥丸,追逐着麻雀、柳莺,从部队营房、到村边树林、再到学校里的槐树下,到处都是男孩子的身影。

  “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的谚语,好像从没有人提起,因为在那个时期,麻雀被视作偷吃粮食的四害之一。

  那时做弹弓,粗铁丝、树杈都好操持,做皮筋用的多是自行车、汽车内胎。众所周知,那年代自行车金贵,汽车稀有,要操持到好的皮子真是难上加难。直到有一年,一位学长突然展示了他的新弹弓,皮筋竟然是输液用的卵黄色胶皮管做的,而且一侧两根,真是让一众学长学弟艳羡了好一阵子。

  春夏之交,天气渐暖,田野里的麦子开始由绿变黄,空气中的麦香味也逐渐浓郁了起来。庭院里的杏子开始变黄变红,果实眼见得膨大了起来。那年代邻里和睦,不管是谁家的杏子熟了,左邻右舍都要分送一些。杏子吃完,杏核是不能随意丢弃的,那可是男孩子们的宝贝。

  在树荫下挖一个坑,游戏双方各出等数的杏核,放进坑里。再来一番“锤子、剪刀、布”决定吹得顺序。然后趴在地上,使劲憋气,用力吹出,吹出坑外者,就算你赢的。两人轮番上阵,直至一方杏核全部输完为止。尽管满脸满身的泥土会受到父母的斥责,但摸摸那鼓鼓囊囊装满杏核的口袋,心想这点责备也值了。

  男孩子吹杏核,弹玻璃珠,女孩子们则玩起了拾毛活的游戏。五块光滑的小石子或猪拐骨,上抛一块再拾一块,直到五块都抓到手里,就算赢。最高级的毛活,当属猪肘子里的猪拐骨了。在那温饱尚难解决的年代,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次猪肉,要凑齐一整套毛活儿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学生物的,记得大学老师曾经说过,保持完整骨骼最好的方法就是埋入地下,待其肌肉组织自然腐烂后再取出。看着这温润光滑有年代感的猪拐骨,我没有问女同学是如何做到的,估计问了,她也不知道。

  夏日炎炎,骄阳似火。蝉声高低起伏,从早到晚,不绝于耳。不期而遇的暴雨,隔三差五就来一场,引得沟渠池塘蛙声一片。暑期里的孩子更似脱缰的野马,片刻也不得闲。下河游泳,捞鱼摸虾是主项,抓知了猴、粘马嘎嘎(蝉)是副业,间或,男孩子还会玩一种打“啪池(取拟声,方言,有人称打宝)”的游戏。 ?

  用废旧的书纸或报纸,折叠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块,玩时,一方平放,再踩上两脚,另一方则高举猛摔,靠气流掀翻或靠力量撞击使其翻面,翻面意味着你赢了,可将对方的啪池收走。

  记得有一次,我与兄长就在我家的大梧桐树底下玩打啪池,旁边三五个伙伴坐阵观看。那天也不知道手气怎么那样顺,三下五除二,就将兄长的啪池赢得精光。即使兄长的一个伙伴,拿着本旧书,边撕边叠,也赶不上我赢的速度。

  玩这种游戏时,也遇到过几个使诈的。啪池有正反两面,有人就多用一张纸,做成两个正面,专趁着傍晚视线不清、或电影放映之前的片刻功夫跟你玩,还别说,还真吃过几次这样的亏。

  秋假开学,天气趋凉,身上的衣服也一天多于一天。课余时间,男生们喜欢挤在教室外面的墙边晒太阳。都知道,这些半大的孩子是闲不住的,不知是谁的提议,大家又开始玩起了“斗鸡”游戏。

  斗鸡时,需将一只脚弯曲到另一只脚的膝盖上,为保持平衡,可以用单手或双手扶着膝盖,另一只脚则直立行走或跳跃。游戏时,互相用膝盖碰撞,对方被撞倒在地,或者经不起对方的撞击,双脚落地,就判为负。

  冬季来临,雪花飘落,池塘里的水也结成了厚厚一层冰。邻村的孩子在水稻田里玩起了滑车。我们则打起了陀螺,做起了烟火枪。另外,还就地取材,玩起了一种“打篙”游戏。那时节,生产队为了弥补家家户户烧柴不足的问题,就将东山沟夼里一年生的槐树等灌木分家到户,大人们将这些灌木砍倒拖回家,随意堆放在院落或街旁的宽阔处。

  玩这种游戏时,要先在这堆灌木中寻找相对比较直的一根,用斧头砍取二、三尺长的一段作为“撬棍”,再砍取一长度为十到十五公分的枝段,两头削尖作为“篙”。

  这是一种集体游戏,玩时,先来一阵“锤子、剪刀、布”将所有人分成两帮。然后,在地上挖一浅沟,篙横置于浅沟之上,用撬棍将篙使劲掘出,若被对方接住,你就“消了”,换另一个人再掘。若篙没被接住,那掘篙人则走到篙前,用棍轻敲篙的一端,待其跳起的那一瞬间,再用力使劲击打篙的中部,尽量使其飞得远一点儿,对手的一帮人则在一旁一面监督,一面用步丈量着距离,直到掘篙人失误,没打到篙,“消了”为止。双方轮流击打,以距离的远近决出胜负。

  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一次,我与同学玩时,一篙打在其面部,顿时血流满面,哭着跑回家了。为此,我心悸了好几天,就怕对方家长找上门来。好歹,双方相安无事,从此我也再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了。

  岁月轮转,四季更替,相同的游戏年年都在上演,但玩游戏的人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直至今日,这些游戏在孩子们之间彻底消失。

  【作者简介】:

  梁绩科,烟台市蓬莱区人,蓬莱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省写作学会蓬莱创作之家秘书长,烟台市蓬莱区第四届戚继光研究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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