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有两样东西急不得。一样在老窖池里,糯红高粱一颗一颗往酒里渗魂魄;一样在茶馆竹椅上,龙门阵一句一句往深夜里拖影子。串起这两样"慢"的,是一个听着轻巧、用着却极有分量的词——"摆齐"。

  小时候住在乡下土墙房,院坝外头就是稻田。每到饭点,母亲从灶间探出半截身子,冲院里疯跑的我喊:"幺儿,回屋把碗筷摆齐!"我一溜烟卷进屋,踮脚从碗柜里数出土碗。五口人,五只碗,五双筷,筷子头朝里、尾巴朝外,齐崭崭搁在碗边。母亲忙完过来瞄一眼,多了就收一副:"今天您爸不回来。"少了便催:"再拿一双,才摆齐。"

  那时觉得奇怪——明明是摆"齐",怎么跟横平竖直没多大关系?后来才咂摸出味道:泸州人的"齐",从来不是军阵般的刻板整齐,而是"刚好够用"四个字。多一份是糟践,少一份是亏欠,恰恰好,才是对日子最大的敬重。

  酒席上更见功夫。乡下办生期酒——就是给长辈做寿——主人家沿八仙桌摆碗,一圈走完,杯盏各就各位,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各桌摆完,客人入座,这时主家就会中气十足地喊一声"请——",各桌人才动筷。那一声"请",不是说给客人听的,是说给灶神听的——碗筷摆齐了,礼数就到了;礼数到了,神明才认得这一户人家的诚心。泸州人重情分,但情分不在山珍海味,就在这一副副齐齐整整的碗筷里。人人有份,个个不落,才是最体面的待客之道。

  可"摆齐"到了闲谈的光景里,便换了另一副眉眼。夏夜沱江边,竹椅子排开,盖碗茶续了又续。龙门阵从张家新女婿扯到李家老黄历,月亮从东山顶慢慢爬到中天。这时若有人看表,准会被旁边一把拽住:"慌啥子?摆齐再说!"又或者被人拿话头一堵:"您这个龙门阵,到底要摆齐好久才收场?"这里的"摆齐",忽然从碗筷跳进了时辰——它不再是东西够不够,而是话说透没透。

  泸州人摆龙门阵,只讲究两个字:透,和够。话没说完叫"吊胃口",事没讲清叫"留半截",非得摆到那个自然而然、再无可说的节点,才算真正"摆齐了"。那通常已是深夜,江风裹了凉意,茶色淡得接近白水,每个人心里都熨帖了,才起身拍着裤腿上的灰散去。

  我外婆是摆龙门阵的顶尖高手。她能讲八十年前打倭寇的故事,从黄桷树底下一直摆到灶台边上,中间穿插无数乡邻的婚丧嫁娶,却总能在我们眼皮打架之前,稳稳落到一句:"后来嘛,就摆齐了,不摆了。"我问她"摆齐"究竟是啥意思,她眯着眼,用搪瓷杯沿碰了碰我额头:"就是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倒干净了,心里头没剩东西了。"

  那个黄昏,我忽然懂了。原来"摆齐"从来不只是碗筷的数量,更是心事的归位——一场龙门阵摆到所有人都把想说的话吐完,把听来的故事装进肚里,彼此之间再无挂碍,那便是时辰上的"齐",是情感上的圆满。

  后来去北方旅行,在陌生城市的川菜馆里偶尔听见邻桌飘来乡音,总忍不住凑过去问:"老乡,您们那儿摆龙门阵,一般要摆齐好久?"对方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声里,沱江边的竹椅和盖碗茶又浮上来,还有老屋灶间母亲探出的半截身子。

  一个"摆齐",竟藏着泸州人两重性命交关的哲学:对物质,知足而刚好;对光阴,尽兴而完整。碗筷摆齐,是待人的敬意;龙门阵摆齐,是待己的痛快。两样加在一起,便是这座江边酒城千年未改的活法——不贪,不欠,不赶,不散。

  摆齐,刚刚好,就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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