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带刃。

       我蹲在和田街的路牙子上拧乌苏瓶盖。瓶身结着薄凉的凝露,细碎冰碴卡着指节,僵得发木。拧两下,瓶壁渗出来的凉水裹着手心的汗,黏腻又冰凉。倏然一声脆响,瓶盖弹开,酒沫漫溢,顺着瓶身蜿蜒淌落。我仰头灌下,酒液凛冽刺喉,落进腹底,沉出一层钝重的灼烫。大风扑面,迷了双眼,我只用力眨了眨,始终没有抬手。

       那年送别,也是这般风冷的天。

       博格达峰早已覆雪,远看一片素白,像山野间倒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棉帽。她在路口送我,粗布兜里塞着四个烤包子,还有一包晒干的奶疙瘩。递过来的指尖沾着细碎芝麻,是刚从馕坑沿蹭上的烟火痕迹。我攥住那双手,粗糙干涩,和我握了半辈子焊枪、钢枪的掌心别无二致,层层硬茧,是岁月磨出来的壳。

       山那边的工地遥遥无期,前路荒远。我喉结反复滚动,千般心绪堵在胸口,终究只挤出三个字:回去吧。

       她立在风口没动。长风掀乱长发,尽数糊在脸颊上,不拂、不躲、不语,就那样静静站着,任由秋风穿身而过。

       这座城的风,是长骨的。

       岁岁年年,无休无止地刮。把街面的沥青磨得粗粝斑驳,把行道白杨的树皮吹得龟裂起皮,把异乡人的眉眼,吹得黝黑、沉硬。我初来乌鲁木齐的日子,日日辗转各个工地,从西大桥走到街路尽头,鞋底沾满沙土与沥青。走累了,就坐在红山塔下歇脚。那时的石阶还未被人流磨平,坑洼凹凸,坐上去硌得人骨头生疼。

        她总陪着我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静静靠在我肩头,不说话,只看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大巴扎的灯火最是繁密,层层叠叠缀满街巷,烟火顺着灯影缓缓升腾,混着醇厚的孜然香气,漫遍整座城的街巷肌理。

       街边的馕坑,烟火终日不熄。打馕的师傅臂膀结实,筋骨隆起,掌心一挥,面饼利落拍贴在坑壁上,脆响清亮。新馕外壳焦硬,内里暄软,芝麻的焦香浓烈入鼻。铁皮炉里的烤包子滋滋作响,油珠滴落炭火,腾起缕缕轻烟。红柳枝串起的羊肉烤得焦边微卷,咬下一口,油汁肆意漫溢,沾在唇角衣襟,懒得擦拭,皆是异乡最踏实的烟火。

       白日扛着重物奔波,熬尽一身筋骨疲累。夜里就着烤肉饮酒,一杯乌苏入喉,浑身紧绷的筋骨方才舒展。可有些沉郁、有些空落,是酒化不开的。就像这贯穿全城的长风,纵使裹紧大衣、收紧衣领,依旧能钻透衣襟,渗进肌理,钻进骨头缝里,凉得透彻,也空得透彻。

       二道桥的早市,醒得比天光更早。天色灰蒙,晨雾缠满巷口,各家摊贩已然支起摊子,烟火升腾。层层叠叠的油塔子冒着腾腾白汽,暖意扑面。我伸手去拿,被滚烫的热气灼得猛地缩手,指尖余温久久不散。卖吃食的大叔笑着开口,绵软的卷舌腔调,温温缓缓:慢些嘛同志。

       巷口墙根,常年蜷着一位老者。膝头平放一把冬不拉,琴弦松弛,弹出的曲调低沉发哑,像砂纸慢磨老木,调子滞缓、沉缓,绕着幽深巷子缓缓流转。我靠墙静立,听不懂异族词韵,只沉心听那绵长的旋律,裹着街巷的烟火,漫过心头。

       曲终。老者抬眸望我,递来一根莫合烟。我抬手婉拒,指了指手里的酒瓶。

       老者淡淡一笑,话音轻得像风:走的地方多了吧?外面的风,没根。

       我默然垂眸,仰头又饮一口酒。

       半辈子漂泊,从鲁北的庄稼地,到军营的练兵场,再到大江南北的工地。踩过泥泞田垄,踏过寒冬积雪,行过未干的水泥路面,四海辗转,居无定所。走过再多烟火与风霜,唯有双脚踏上乌鲁木齐的街巷,心底才落得安稳踏实。无关美酒佳肴,无关市井繁华,只因一段寻常岁月、一个寻常故人,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上,成了半生漂泊唯一的落点。

       后来再走这条老路,只剩我孤身一人。

       依旧是西大桥通往红山塔的路,风起便竖紧衣领,双手揣进裤兜。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结伴嬉笑,有人低头奔赴前路,烟火喧嚣,皆与我无关。我走得极慢,慢得舍不得抬脚。满城灯火明明灭灭,我不停、不驻、不回头。总以为走得慢些,就能拖住流逝的时光,就能重回那年路口,看见那个立在风里的人,捧着温热的馕,对着我浅浅一笑。

       落雪的时节,我依旧蹲在旧时的路牙子上。瓶中残酒未空,细碎雪花落在瓶口,转瞬消融,融进微凉的酒液里。我对着空旷冷清的街口,静静举了举酒瓶。

       晚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是这座城常年不变的回响。

       我仰头,闷尽杯中残酒。彻骨寒凉瞬间浸满口齿,疼得真切,也凉透了半生无根的漂泊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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