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是军旅征程中的一项基础训练。在这个砥砺耐力、锤炼作风的过程中,军人使命担当的所有元素,如坚毅顽强、团结协作和忠诚勇敢等等,仿佛被打包成了一块“压缩饼干”,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今,拉练岁月渐行渐远,但曾经的那份摔打磨砺,仍然强劲地激荡在我的血液里。
一
拉练这一概念最早植入我心中,是在孩提时代,那时它是家乡隔河眺望的一道奇异风景。
那个初春的傍晚,我放学路过山城小河边,陡然发现对岸的依山公路上,停靠着一长溜缀满松枝的军用卡车,几个军人正用望远镜向远处观察着,还有十几个战士在河滩上挖灶野炊,亮锃锃的步枪三支一簇地支在旁边。
那晚,我梦见自己一身戎装,怀抱着钢枪端坐在车厢里,军车正飞快地驶向远方。清晨天刚放亮,我一蹦而起直奔河边,然而,对岸已是空空荡荡,惟留河面闪烁的波光与山间飘渺的氤氲,似在诉说着一则神奇的故事。
入伍后的第一次拉练,是在新兵下连的第二天。隆冬的清晨,海防连全副武装开上了海堤,海面波涛汹涌,滩涂白雪皑皑,我们迎着刺骨的寒风向北而行,脚踩积雪富有节奏的“嘎吱”声,仿佛变成了一串催征的鼓点。
虽然浑身憋足了劲,可十几公里走下来,我渐渐感到脚下越来越沉,抬手擦汗时棉帽被掀脱,骨碌碌地直向堤下滚去。不等我抬脚去追,班长已是抱着冲锋枪,一个漂亮的战术翻滚冲下了海堤,取回棉帽扣我头上的同时,他一把拎过了我的冲锋枪,歪着脑袋一扬下颚,示意我赶紧跟上队伍。
晌午时分,队伍前方响起了“原地休息”的哨声。我端起水壶喝水的当儿,远远看见连长和指导员正摊开地图在圈点着什么,片刻间就响起了集合哨,连长
目光犀利地扫过整个连队,伸手一指东北方向,语气严厉地下令:“3公里外防风林带发现零星敌特袭扰,指挥排和一排立即实施两翼迂回包抄!”
一听有敌情,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霎时涌上了脑门,伸手就要取下肩上的冲锋枪。旁边的班长轻轻一拍我的手,低沉地说了声:“别紧张!”
我跟在班长身后,猫着腰穿过枯黄的蒿草丛,突然,前方芦苇丛中“哗啦”一声响,班长拽着我猛地一个匍匐卧倒在地,同时迅速出枪观察搜寻,发现是两只野鸭惊飞而过,班长挥挥手继续前进,而我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进入防风林带,我们指挥排一举“攻占”了隐匿林中的3座半地堡式国防工事。原来连长设置的“敌情”,是以战术进攻的方式组织国防工事勘察维护,我们侦察班负责东头的一座,老兵们利索地爬上穹顶砍杂树、做被覆,我跟着班长进入内部清淤泥、刷油漆……不到1小时,就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
军旅的第一次拉练,就这样富有诗意地让我领悟了它的内蕴:拉练并非单纯地练脚板,其实一步一动都贯穿着战斗要领。而班长雪野中一扬下颚的动作,则不可磨灭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那是寒风中的一缕温暖阳光呵!
二
时光荏苒,少年时代对拉练的朦胧崇拜,渐渐转换为对军旅的执着坚守。那次拉练途中与“火魔”的不期而遇,让我深切领悟到军人使命的崇高伟岸。
那年深秋,我参加机关指导组跟随某摩步团开赴赣西山区,展开为期两周的野战化训练。回撤的那天清晨,就在部队集合准备登车时,数公里外的山坳里突然腾起一条浓黑的烟柱,副团长立即驱车赶去察看,原来是一辆地方油罐车在盘山公路上发生侧翻,油料泄漏引发山林火灾。
驻训期间,团领导经常翻山越岭勘察地形,对周边的情况已是了如指掌:地处深山,远离县城,人烟稀少,附近的山腰部有一座中型水电站,山脚下还有一家国有大型化工厂。火势一旦失控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情况危急!团领导迅速向上级报告后,命令车队立即由回撤改为前进,风驰
电掣般地驶向火灾区域。两台装备消防车一马当先,对倾翻的油罐车进行重点扑救,一营和三营官兵携带构筑阵地的油锯、斧头等工具,与化工厂民兵应急分队紧密配合,迅速在山脚下开出了一条20多米宽的隔离带。
恰在这时,山谷间风向陡转,数条“火龙”突然卷上山脊,蹿向山腰的水电站。打隔离带已经来不及,团首长果断下令:截断火路,阻止蔓延!
担负突击任务的7连官兵,立即跳进河水中浸湿全身,提着车载灭火器从两侧向上突破,扇形火幕的两翼很快被扑灭,但山脊顶端的火龙仍在肆虐蹿卷。一排长一看灭火剂已消耗殆尽,当即将浇湿的军被往身上一裹,猛吼一声:“二班跟我上!”提着油锯就冲向山脊,战士们裹着湿军被紧随而上。
山脊搏击惊心动魄,地势陡峭难以立足,一排长用双腿绞锁着碗口粗的树干,仰举油锯伐倒正在燃烧的树木,一根根倒下的大树形如火球轰然滚下,守在山脊下的战士们立即挥锹将火拍灭,肆虐“火龙”被拦腰截断。
当时,我也在山下奋战“火球”的队伍中,松果爆裂的碎壳飞砸在脸上,顿时烫起豆大的水泡。可我的心却紧紧拴在一排长身上,担心簌簌落下的着火残枝会不会引燃他的军装?燃烧消耗氧气会不会让他窒息昏厥?
然而,险情远超于我的担忧,就在最后一根大树被锯断倒下的瞬间,巨大的树冠突然折断垂直坠落,一排长和二班副顿时被压在了火球之下。
“一排长!”“二班副!”一片声嘶力竭的惊呼中,我们冲锋般地攀上山脊,迎着滚滚热浪抓住燃烧的枝干,奋力将树冠掀翻,可一切为时已晚……
火魔被降服,水电站和化工厂化险为夷,而年轻战士却付出了宝贵生命。许多年后,我还时常想起当年激战火魔的惊险壮烈,想念那座被命名为“红山谷”的美丽山坳,想念长眠于红土地的英雄战友。
三
拉练走四方,铿锵山水间。
散落祖国山河大地的红色遗址,犹如敞开了一扇扇时光之窗,嘉兴“红船”、瑞金”红井“,还有大别山的“红歌”、沂蒙山的“红嫂”……这些岁月深处的强劲音符,伴随着拉练的足迹,鲜亮而牢固地植入了我的血脉。
2004年8月,我作为坦克团政委,带领团队摩托化行军抵达皖南,在濒临长江南岸的一个山坳里展开野外宿营。第二天清晨,团指挥所正在帐篷里组织沙盘推演,值班参谋进来报告:有位独臂老大妈来到宿营地门口,怎么劝也不肯走,说她以前在这一带打过仗,要见到团领导表达一个心愿。
我听后颇为吃惊,之前副政委带队打前站时,已经协调当地党委和政府,说明这次拉练保密要求高,请他们免除按支前惯例安排的慰问,并对周边乡村也作了布置。这位执着的独臂老大妈似乎别有隐情,便赶紧出来一看究竟。
果然,满头银发的老大妈竟然是位老英雄,解放战争时期曾任皖南游击队队
长。渡江战役前夕,女队长配合渡江先遣队,潜入敌人炮兵阵地侦察火力配置情况,在掩护战友撤离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失去了右臂,后来又练成了百步穿杨的“左手神枪”,战后被评为“华东战斗英模”。这天的早晨,老英雄拎着一篮子鸡蛋走了十多里山路,专门赶到山坳里来看坦克,说是那个年代要有这宝贝该多好,那得少牺牲多少同志啊……
注视着老英雄眼中流溢出的热切期盼,感受着那番淡淡的叙述,那份浓浓的真情,我心底霎时对她升起一股浓浓的敬意。我扭头向身旁的团长投去征询的目光,团长稍一点头便大声下达了命令:三连战车全部撤除伪装!
于是,旭日阳光照耀下,山谷间出现了奇特的一幕:6辆坦克在山道两侧相向排列,揭去绿松枝、伪装网的铁甲战车显露出威武的真容,精神抖擞的坦克乘员们列队战车前侧。我和团长陪着老英雄从队伍前走过,看到战士们整齐敬礼,老英雄蹒跚的步履霎时变得利索起来,并迅速抬起左手庄重地向战士们回敬军礼,饱经沧桑的脸庞上显露出无以复加的喜悦与庄严。
时光在那一刻凝成了美丽的定格:老英雄右肩空挂的衣袖随风飘逸,仿佛在叙述着一则遥远而壮美的故事;威武的坦克炮管高昂,恰似在向老英雄传递着敢打必胜的誓言……
军旅如诗,拉练中的这些美丽抑或壮丽的邂逅,恰如清澈激昂的信仰之泉,淙淙如歌地浸润着我们的心灵,丰盈着我们的魂魄,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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