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一度执着于学习心理学。以为学心理学就能治愈内耗,读懂自己,化解情绪,读懂人心,活得从容。于是报了线下心理学小班,学绘画心理学、欧卡牌测试,期待成为一个更清醒更通透的人。
绘画心理课是从一支笔一张纸开始的。先画一棵树、一间房,随心落笔,不受限制;再画雨中人,那个人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他人,看自己安排的人物是独行还是伫立,有无雨伞,是大雨还是小雨等等;最后画较完整的构图——房子、树木、小路、河流、花草,所有元素按心底的想法构成一幅图画。老师依据笔触、构图、元素排布、色彩搭配,拆解画图者当下的心理状态。
从画第一棵树开始,我把心底那棵顶天立地的大树,细细绘在白纸上。满心期待老师点评,又惴惴不安,生怕笔下流露的隐秘,被一眼看透。转念一想又觉可笑——我本就是为审视内心才来的,心底分明盼着老师点破潜藏的困顿。我该相信老师,也该相信心理学的科学性。可我忽略了,科学也是人使用的,而人,总有人的局限。
印象最深的是画房子那堂课。我心中的房子是两层小楼,普通,却高大宽敞,窗户画得偏高偏大。轮到点评时,老师没有多问,只轻轻说了一句:“你是习惯高位看世界的人,可惜自身认知跟不上眼界。”我听完头脑懵懵的,用“傻了眼”来形容都不为过。无法回应,无从请教,无从求证。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接下来这个问号变成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课后我坐了很久,反复端详那扇窗户——它的确偏高了,然后呢?
我不确定一扇偏高的窗户,是否真的代表“认知跟不上眼界”。窗户是观世界的出口,我透过它看见外面的山河烟火,旁人也可透过它,窥见屋内的明亮与晦暗。那窗户的高度或许只是一种期待,或许藏着童年的某个记忆,又或许源于某种潜在的安全感——怎么凭一个细节,就能定义一个人的认知高低?
念头翻涌了几轮,也停留了很长时间,终究没有去找老师辩驳。但此后几天,我带着同样的“读图意识”去观察周围:看同学的画,看朋友圈里的随手涂鸦,看路边孩子的粉笔画。我试着用老师教的那套逻辑去拆解它们——这幅画构图偏左,这个图的位置不符合常理,这个人是否缺乏安全感;那个人把树画得特别大,但根系不深,他是不是有很强的掌控欲……试着试着,我停下了。我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如果每幅画都是一份诊断书,每个人都被贴上一张标签,而我正在变成那个贴标签的人。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从那一刻起,我慢慢放下了执念已久的“清醒”。
我们活在一个追逐“清醒”的时代。人人都怕迟钝、怕笨、怕糊涂、怕看得不够透彻。可通透的标准是什么?我们拆解情绪、揣摩人心、深究对错,以为越清醒就越有掌控,越通透就越幸福。但这场心理学课让我看到另一面:过度清醒,常常变成内耗。事事都要追一个答案,反而把自己困在答案里。
于是我不再执着学习心理学,慢慢回到一种更朴素的状态——把别人随口说的话当作随口的话,把生活中的瑕疵当作生活本身,把那些暂时想不通的事放在一边,允许自己暂时想不通,允许自己笨,允许自己糊涂。许多人不必深究,许多情绪无需刨根问底。那些模糊的留白、随性的缺憾,或许正是烟火生活里最温柔的余地。
那期课程结束后,我再没有报名过任何心理学课。欧卡牌收进了抽屉,绘画笔记搁在了书架最上层。偶尔翻到,只看见自己当初画的那棵树,还是很粗、很直,顶天立地的样子。倒也没什么不对。
前阵子路过一扇窗户,玻璃上贴着各种卡通图画,凌乱,却有趣。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师说的那句话。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再扎我一下。念头转了一下,就又转走了。
再转身走了几步,路边的树荫正好落下来。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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