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吃饭,几粒米饭落在桌缝,我伸指甲细细抠出,填进嘴里。一旁的孙子看得发笑,说我这惜米的老毛病,一辈子都改不掉。我默然未语。他未经荒岁,无从知晓,寻常一粒微米,在那年月,能撑住人的半口气。

  具体是1959年还是1960年,年月早已模糊。只剩鲁北大平原的枯寂,深深烙在骨里。整片大地干裂起皮,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燥意。田里的棒子苗刚及膝盖便仓促抽穗,穗线细如纳底麻线,捏开尽是干瘪空壳,攒不出半点实粮。村东的辘轳井,摇上三圈才堪堪触到浑黄水皮,水质稠如泥浆,挑回家静置半宿,缸底能沉出一指厚的泥垢。天光未亮,全村人便守在井台排队,去得迟的,只能去沟湾舀死水,水面浮着厚厚的绿沫,依旧抢之若珍。

  那年岁的饿,是沉在谷底、无需言说的荒寂。日日盘桓,无处可逃。

  夜深卧在土坯炕上,空腹空空,肚腹咕咕作响,似揣了一只蛰伏的蛤蟆,隐隐翻腾,钝痛绵长。娘把家中最后半瓢棒子面,掺满粗粝谷糠,蒸出四只糠窝窝。外皮干涩粗糙,握在手里剌得掌心发疼,入口更是难咽,细碎糠渣钻满喉间,唯有借着口水反复浸润,方能勉强吞下。年幼的弟弟嚼着嚼着,终是忍不住落泪,哽咽着喊嗓子剌得慌。娘猛地背过身,肩头不住抽动,全程静默无声,手中的烧火棍反复戳向灶膛,扬起满屋冷灰。

  开春之后,遍野草木成了全村人的救命粮。户户老小皆入田野,捋尽枝头榆钱,剥取榆树韧皮。老榆外皮粗硬不堪食,唯内层软韧树皮可用,晒干碾粉,掺上地瓜干面蒸窝窝,比纯糠粗食稍好些许,却依旧干涩难消,多食便淤积难解。弟弟蹲在茅房痛苦难耐,娘含泪打来肥皂水缓缓疏通,滚烫的泪珠砸在孩子单薄的背脊,落地无声,不敢哭出声。

  村西头的二奶奶,便是殁在那个荒春。

  她儿子闯关东逃荒,一别之后杳无音信,只剩她孤身一人苦熬岁月。饿到极致,便去坡地挖取观音土充饥。那土色白细腻,远观宛若细面,入腹之后却沉坠凝滞,堵在腹中寸步难行。村里人发现时,人早已僵冷,肚腹胀得饱满如储粮布袋,枯瘦的掌心,还紧紧攥着半块未吃完的土疙瘩。众人寻来一张秫秸箔草草卷起,抬往北坡乱葬岗掩埋。无棺木,无鼓乐,无送行哭声。彼时人人自顾不暇,落泪亦是耗费气力,不如俯身多挖几株苦菜,苟延残喘。

  那年月,生死寻常,别离无息。

  晨间还在井台相见寒暄的乡人,日暮便可能悄然离世。行路之人,常常无端晃悠几步,骤然栽倒,再无起身之力。人人形销骨立,颧骨突兀高耸,眼窝深深凹陷,身形轻飘孱弱,宛若随风可折的秫秸。爷爷常年蹲在门槛上抿着空烟袋,烟锅早已空空如也,烟杆被数十年唇齿摩挲得发亮。他望着遍野枯荒,低声叹道:人是飘着走的,脚下没根,撑不住身子。

  可纵使日子熬到极致,全村人依旧守着心底的分寸与骨血。

  队里新栽的地瓜秧,嫩得一掐出水,无人私薅半株;场院边的白菜地,菜叶枯黄卷边,入夜亦无人偷掰一片。人人腹中空空、忍饥挨饿,却始终守住做人的底线与节气。爷爷常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年少懵懂不解深意,只知偷取公物,辱没自身,更连累家门,从此立身无地。

  最是寒冬,熬人入骨。

  凛冽西北风呜呜呼啸,穿街过巷,直往衣领脖颈里钻。家中无柴取暖,土炕终日冰凉,夜里和衣而卧,棉袄棉裤裹得严实,依旧冻得浑身战栗。娘搜罗家中所有破布烂絮,细细缝成软垫,铺在被窝尽头御寒。我与弟弟挤在一处,相拥取暖,弟弟的双脚冰凉如冰坨,我日日以胸口焐捂,久久难暖。苦寒漫漫长夜,唯有相依硬扛。

  彼时父亲尚在。他素来手巧,往年秋后常编荆条筐,赶集售卖,换盐换布,贴补家用。荒年草木皆枯,遍野荆条早已被人扒尽啃净,再无编织物料。大雪封坡之时,他冒着严寒,上山刨挖冻硬的地瓜蔓,归来煮软供全家充饥。此物入口苦涩剌喉,难以下咽。父亲总是吃得最少,只说自己是大人,耐得住饥饿。可无数深夜,我起夜所见,他背对着一家人,悄悄啃食墙上干透的泥皮,以此果腹。

  没过多久,父亲便轰然病倒。

  初时双腿浮肿,按压之下深坑难复,久久不消。继而脸面虚胀,双眼被肿肉挤成一条细缝。队里赤脚医生登门问诊,摇头叹息,无病无疾,唯饿极伤身,得粮草便可回春。可彼时家中早已空空如也,能食之物尽数耗尽,就连房梁悬挂的干萝卜缨,也早已吃光。

  父亲离世的那个午后,尚且挣扎着想要坐起,抬手指向窗外的棒子地。嘴唇反复翕动,终究未能吐出一字,头颅轻轻一歪,便没了气息。娘扑身痛哭,嗓音沙哑如破旧铜锣,几声之后,便无力再哭,伏在父亲冰冷的身躯上静静落泪,滚烫泪珠砸在他灰黄干瘪的脸颊,晕开点点湿痕。

  那日无雪,天色沉沉,低压四野,让人喘不过气。

  乡邻合力,将父亲草草葬于村南坡地。无碑碣,无隆坟,一抔新土覆身。几场风雨冲刷过后,坟土渐平,与周遭田地浑然一体,再无痕迹。娘牵着我与弟弟,在平地之前静静跪伏,终是未哭出声。荒年乱世,眼泪最是无用,救不了亲人,填不饱肚子,日子再苦,也得咬牙往前走。

  自那以后,娘便成了风雨飘摇的家里唯一的梁柱。

  她一介柔弱妇人,日日随众人下地挣工分。挑粪、翻地、收割,样样重活不输男子。白日辛劳奔波,夜里就着微弱煤油灯搓麻纳底,指尖的铜顶针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针线卡紧扯不动时,便低头咬牙拽紧。她喝粥总细细刮净碗底,瓷碗摩擦出细碎吱响,她说碗底余粮,能多撑半个时辰性命。稀薄清汤尽数自饮,稠厚米面悉数留给我与弟弟。岁月苦熬,她面色日渐枯黄,颧骨愈发突出,唯有眼底光亮始终未灭,如一盏熬不尽的油灯,坚韧明亮。

  娘常说,人这一辈子,没有跨不过的坎。天塌不下来,地陷不下去,只要尚存一口气,就得抬头往前奔。

  年少的我,只觉岁月漫长,苦难无边,望不到尽头。

  可枯旱终有尽头。一场迟来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两昼夜,干裂的土地缓缓舒展,濒死的庄稼重焕生机。坡地苦菜、蒲公英遍地丛生,榆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沉寂许久的村落,炊烟再度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孩童细碎笑声,微弱单薄,却让荒寂的村落,重有鲜活气息。

  后来,分了自留地,日子逐年向好。

  窝窝里的粗粮,糠屑渐少,米面渐多。逢年过节,终于能吃上纯白馒头,割上二两肥肉,炼油炒菜,满屋飘香。弟弟日渐长高,背上布制书包,走入学堂。常年愁苦的母亲,面颊也慢慢透出些许血色。

  可那些饿殍流离、苦寒煎熬的日子,早已刻入骨髓,凝成终身无法褪去的印记。

  直至今日,我吃饭从不剩一粒米,桌缝、碗底的残粒,必细细捡拾入口。见晚辈肆意糟蹋粮食,心底便堵得发沉。孩子们笑我古板抠门,说盛世丰年,不必计较一口半粒。他们未曾亲历荒年,不懂极致饥饿的滋味,不懂空荡腹底实打实的钝痛,不懂生存的卑微与坚韧。

  乱世荒年,所有浮华念想皆会消散,唯有求生的本能、咬牙硬扛的韧劲,支撑着人熬过漫漫长夜。

  可我时常感念,那般绝境岁月,我们终究一步步熬了过来。

  支撑我们走过苦难的,从不是惊天大道,只是凡人骨子里的执拗与倔强。不认命、不服输、不崩塌,如坡地野草,任凭风雨碾压、人畜踩踏,看似枯朽殆尽,一场春雨,便再度抽芽重生,生生不息。

  父辈生于乱世,长于荒年,未曾读书明理,不懂恢弘大义,却一身硬骨,立身端正。大旱之年,躬身挑水浇田;无粮之时,挖菜啃皮度日;灾荒岁月,勒紧腰带硬扛。不怨天、不尤人,只守一个朴素道理:活着,便要活得端正,活得有骨气。

  如今盛世安稳,高楼林立,车马喧嚣,衣食无忧。可我始终笃信,有些岁月,万万不可遗忘。

  遗忘苦难,便是遗忘来路;遗忘父辈的负重坚守,便是遗忘民族的根脉。

  我们也曾走过无边苦难。那苦难,从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戏台上虚构的桥段。是榆树皮剌喉的干涩,是观音土滞腹的胀闷,是亲人离世握不住的微凉,是漫漫长冬彻骨的寒凉。

  也正是这层层叠叠的苦难,打磨出凡人的硬骨,铸就民族的底气。

  一如爷爷生前所言,麦子经冬冻方得饱满,人经磨难方得立身。此生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熬过的夜,终会沉淀为骨子里的坚韧,成为往后人生直面风雨的底气。

  数十年风风雨雨,我们已然踏平坎坷,走来盛世。

  往后人生路,纵有沟壑纵横、风雨起落,我亦无所畏惧。

  只因深知,骨血不软、腰杆不弯,便无跨不过的坎坷。天再旱,终有雨落;夜再长,终有天明。

  我们自苦难深处走来,终向朗朗光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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