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泸州朱发平。说不尽的长征故事,讲不完的泸州(川渝)方言。主要进行长征与川渝方言交流的朱发平文史馆,开设三大栏目:一是朱发平说长征;二是朱发平讲泸州(川渝)方言,三是朱发平写的“长征方言歌与情”(这是一个以长征和方言为主题的系列散文栏目)。各栏每周三至五期,每年有系列化的内容上百期,十年有系列化的内容上千期。今天是第2期,篇目标题是《舌尖上的迷途——败味》
舌尖上的迷途——败味
泸州七月,合江荔枝刚红。友人送来一篮,说是树梢现摘的,叶子还绿汪汪滴着水。剥开一颗,果肉莹白如玉,汁水在齿间迸开的刹那,那甜几乎带着侵略性——不是讨好您,是征服您。一颗,两颗,三颗……不知不觉篮底空了,舌尖却剩下一团混沌的甜腻,再尝什么都隔着一层薄纱,像耳朵灌了水,听什么都是嗡嗡的。猛地想起母亲从前的嗔怪:“莫贪嘴咯,当心败了味。”那时不懂,如今才知——甜到尽头,舌尖便迷了途。
败味——川渝人日常里随口两个字,细想却极精准。它不同于“吃腻了”,腻是饱足后的倦怠,胃先投降;败却是感官自身的叛变,舌头先缴了械。甜到极致处,竟辨不出甜了;鲜到浓烈时,反而泛起若有若无的苦。古人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大约也是这番道理。味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最高亢处哑然失声,舌尖从此陷入迷途。
泸州人用一个词兜住了这微妙的状态,外头人听了未必懂,本地人却心照不宣——那是味蕾走失之后、茫然四顾的瞬间。这迷途,我在泸州街头见过最生动的注脚。夏夜江边,火锅店红油翻浪,毛肚鸭肠在沸汤里七上八下,人们吃得额上冒汗、嘴里咝咝抽气。第二天清早醒来,嘴里寡淡得如含白水,吃什么都隔着什么——白粥是淡的,咸菜是淡的,连水都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这时泸州人会拍一下脑门:“昨晚上整凶了,今朝彻底败味咯。”不是东西不好吃,是舌头在浓烈里走得太远,一时寻不回那条灵敏的归路。
泸州这地方,似乎格外懂得“败味”的深意。长江与沱江在此交汇,一脉是奔涌的烈,一脉是缓流的柔。两岸桂圆林年年挂果,荔枝市上人声鼎沸,人们吃着笑着,也在不知不觉中经历一场又一场味觉的起落。我见过一个老泸州人,吃完一顿丰盛河鲜,默默放下筷子,倒了杯白水慢慢呷。问他怎么不吃了,他笑笑:“再吃就败味了,留点念想。”那杯白水他喝了很久,像在等舌尖从迷途中慢慢折返——那种微妙的苏醒,比初尝美味更让人心里妥帖。
说来也怪,甜与鲜本是人间至味,贪多了反成味的敌人。这多么像我们对生活本身的索取。追着快乐跑,以为跑得越快、攥得越多,便越接近幸福的核。可往往是在某个深夜,喧哗沉淀下去,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不是不快乐,是快乐过了头,反倒觉不出快乐了。不也是一种败味么?舌尖的迷途,说到底,是心的迷途。
《道德经》说“五味令人口爽”,这个“爽”字,古语里竟是“败”的意思,是感官失去本真的损伤。人活一世,哪一样不是在过度中渐渐钝化?总以为“多”是丰盛,却没想过“少”才是保全。荔枝一颗是清甜,一篮就成了负担;爱一分是温柔,十分便成了桎梏;热闹一时是人间烟火,日日夜夜喧腾,人就成了一只空壳。
川渝百姓用“败味”两个字就说透了,说得云淡风轻,入木三分。如今我吃荔枝,每回只取三五颗。剥开时先凑近闻香,再举到光下看色,最后才慢慢送入口中,让甜味在舌尖摊开、弥漫、停留,然后知足地停下。友人笑我不够痛快,我只是笑笑——他们哪里晓得,嘴里留着三分余地,味道才能在记忆里长久徘徊,舌尖才不至于一次次误入迷途。
长江水日夜不息,带不走这个从味觉里长出的道理。每一次败味,都是一声低低提醒:最深的滋味不在放纵里,而在节制中;最真的美好不在占有时,而在回味间。当舌尖终于从迷途折返、恢复清明的刹那,您会听见万物都在耳语——原来淡,才是最浓的味;原来空,才是最满的盈。味蕾走过迷途,反而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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