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卷、挥毫。
为军人,落墨。
一念起,
像有一块烧红的炭沉进胸膛,
闷着,烫着,千言难讲。
该从哪儿下笔呢?
晨光里,橄榄绿,藏青蓝,
肩章上那点光,是淬出来的。
可军装里头裹着的那颗心,
才是真正滚烫——
跳得比谁都猛,
想的却比"我"大得多。
这心,怎么落笔?
先写这身衣裳。
一披上身,
便再无安逸。
并非外力相逼,
而是军装自有千钧分量。
规章条例是纸上准则,
真正刻进骨血的,
是融入呼吸的信仰。
新兵头一回穿,
手在衣领上摩挲半天,
指尖碰到的不是布,
是忽然一沉——
"以后不能随便蹲路边吃冰棍了。"
这话没出声,
但听见了。
老兵叠军装,
一层一层,板板正正,
妥帖塞进箱底。
塞进去的是啥?
是半生戎马岁月:
那绿,是山里的绿;
那蓝,是心里的蓝。
最沉的,是红——
国旗那角红,
渗进骨血里,
洗不掉了。
再写他们走过的路。
从前有硝烟,
如今没了。
可人在哪儿?
在最要劲的地方。
泸定桥的铁索,
晃不软腿;
狼牙山的石头,
压不弯脊梁。
朝鲜那雪,
埋得住身子,
埋不住那颗要回去的心。
有人留在那儿了,
档案袋里一个名字,
纸都黄了。
现在不打枪了,
可事儿没少。
那年洪水,
他扛着沙袋往水里蹚,
水凉得刺骨,
腿肚子打颤,
没停。
指甲缝里嵌着泥,
泡了三天三夜,
手白得像死人,
攥不住筷子,
还笑。
地震了,
废墟里刨人,
指甲劈了,
血混着泥,
谁吭声?
刨出来一个,
又刨一个,
手指磨得见骨头,
没感觉。
疫情那会儿,
又上去了,
挡在前头,
像堵墙。
防护服里汗往下淌,
护目镜糊了,
看不清路,
摸索着走。
年轻的小战士,
嘴唇干裂,
写下八个字,
字丑,
力透纸背——
清澈的爱,
只为中国。
高原上风跟刀子似的,
国旗还得升。
手冻在旗杆上,
撕下来一层皮,
血珠渗出来,
红得比旗还艳。
戈壁里除了石头就是自己,
国境线得踩实了。
鞋底磨穿了,
脚底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城市的灯再亮,
他们只能在远处看一眼。
那盏灯,是别人的。
家里的饭再香,
吃不上。
写他们的亏欠。
心大,
装得下山河,
装得下冷暖,
偏偏装不下自己的家。
过年,
隔着屏幕看亲人,
笑是笑的,
挂了电话,
屋里空得慌。
媳妇生孩子那天,
他在哨位上,
雪下了半尺厚。
那句"我们是祖国的界碑",
说的时候嗓子没抖,
夜里枕头湿了没有?
没人问,
也不说。
孩子的生日,
他每年在日历上画圈,
画了十七年,
没一次在场。
这份亏欠的账,
没法算。
写他们的笨功夫。
深山里修路引水,
跟老乡一块儿干活,
手上茧子厚了,
话少了。
练兵场上,
摔打,
骨头响了,
咬着牙,不当回事。
平时多流汗,
战时少流血——
这话老掉牙了,
可他们真信,
真干。
写那些脱了衣裳的人。
一天是兵,
一辈子是兵。
军装脱了,
肩上的东西卸不下来。
哪儿有难处,
还是往前冲。
退伍不褪色?
不是口号,
是习惯,
改不了了。
皱纹多了,
背弯了,
可一聊起当年,
眼还亮,
像有光在里头晃。
军功章压在箱底,
战友情搁在心上,
日子越久,
越醇,
像老酒,
黏嗓子。
展卷。挥毫。
写到这儿,
笔顿住了。
墨太浅,
纸太薄,
写不尽。
他们是什么?
是骨头,
是墙,
是那股子永不弯折的风骨。
有他们在,
日子才安静,
山河才无恙。
致敬穿军装的人。
致敬脱了军装的人。
愿那身戎装,
一直有人穿。
愿叠好的被子,
一直有人叠。
愿那股子劲——
那股子不弯的、闷着烫着的劲,
生生不息,
永世传扬。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