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的骤然响起,像电击一般,瞬间传遍全身,缝纫机的衣针不偏不倚,正好扎进张萍的左手食指!

  她顾不得疼痛,快速掏出手机,俯下身去,她太需要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了。

  “什么,我的天呐!”

  ……

  张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工业城的职工医院,床前站着她的好姐妹秀儿和珠儿,还有制衣厂的领导。大家焦急的眼神注视着张萍,问她是不是有了男朋友刘东的消息?还是手指扎伤晕血?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大家还想继续问,此时的张萍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直喊着“东东,我的东东,我对不起你啊,是我害了你呀!”呼天唤地,好不悲恸。

  张萍愈哭愈伤心,声嘶力竭,她再一次昏厥。

  医生赶紧推进ICU抢救,一时间气氛凝重,秀儿和珠儿哪般见过如此场面,吓得俩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张萍再次苏醒也是中午时分,病床前除了秀儿和珠儿,还多了两名警察……

  张萍和刘东出生在云南滇西偏远的一个村落,两人同年同月出生,一块儿长大,算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还一起考进县城高中。情窦初开的芳华,就在县城的第一年,张萍和刘东谈起了恋爱,也像城里人一样,夕阳西下,依偎着慢步在小河边、柳叶树下;或乘着朦胧的夜色在公园里散步,卿卿我我。

  三年的校园时光转瞬蹉跎,连专科分数线都未能接近的他们,双双落榜。

  张老汉说女娃子家生来就是外头客,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同意张萍复读,要她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刘老汉却相反,认为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认准一个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坚持要求刘东再次复读,来年再考,考上大学,也算光宗耀祖。

  其实,两家父母都知道他们的事,碍于孩子们的自尊,只是没的揭穿罢了。心想趁他们年少多学点知识,或者一门手艺,到那时水到渠成也不晚。

  若是两情长久时,岂能又在朝朝暮暮,张萍也劝刘东再认真复读,将来考一所好的大学。

  一向乖巧听话的刘东突然倔强起来,像一头犟牛:与其浪费校园时光,倒不如报效祖国,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应征入伍。这年秋天,刘东穿上军装,走进雪域高原,成为喜马拉雅山下的一名边防军人。

  刘东入伍后,张萍也背上简单的行李去了南方的沿海市,进了一家制衣厂打工。

  虽然相隔万里,张萍和刘东的心是相通的,书信成了他们诉说衷肠,分享喜悦的唯一纽带。

  年难留,时易损,转眼,两年的军营生活结束。也是秋天,刘东再次出现在村头,全村人都被他的模样怔住了:蓄着寸头,肤色黝黑,身材魁梧,虽然个头不高,但是走起路来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且慢条斯理,与入伍前的刘东判若两人,都向他伸出拇指点赞。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张萍和刘东两年未曾相见,彼此思念,希望早一日相逢。

  刘东起程的前夜,张老汉俩老口还亲自登门刘家,托刘东捎上一罐张萍爱吃的辣椒酱,辣椒酱是张萍的娘精心挑选,个头细长,又辣又红,用石磨碾出腌制而成,张萍打小就爱吃。末了,张老汉还嘱咐刘东年底将张萍带回来,将他们婚事办了!

  面对未来岳父交待的第二件事,别提刘东心里有多高兴,他爽快应答。感动之余还带着一丝窃喜,他迫不及待地打点行装,匆匆忙忙地坐上了开往沿海市的汽车,直奔心爱的恋人而去。

  想必张萍和刘东与其他正值热恋中的恋人一样,都期待久别重逢的那一刻。

  张萍一想到心中的白王子马上就要来到她的身边,可以说是心潮澎湃,夜不成眠。

  晚上下班后,张萍匆匆忙忙洗漱,钻进被窝不是安心睡觉,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与长途汽车上的刘东微信。语音聊天还不够,换成视频聊天,一个通宵下来,刘东手机电量耗尽,直到连电话都不能打后,二人方才依依不舍,偃旗息鼓。


  

  次日,晌午时分,刘东到汽车站后按照约定要等张萍来接应,然而迫不及待的刘东没有听从张萍的吩咐,径直朝海浪新区工业城走去,他想给张萍一个惊喜。偌大的工业城,身着颜色各异的工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虽然说刘东是第一次出门打工,但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此景,他并没有心慌,挺胸抬头地走进工业城大门。

  寻问了几位陌生人,绕了几道弯,他终于站在工业城三区五号大厦楼下。面对大厦,刘东从心里感叹工业城的规模,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经济发达地区的与众不同。大厦一共五层,目测每一层约上千平米。在大厦中部有一道公共楼梯口,紧挨着旁边并列着两台轿厢货运电梯;大厦左右两侧分别还有一道共公楼梯间。左侧的楼梯出口在一楼时方向是朝后,刘东猜想,可能是源于正面有一条工业园的排污口阻挡的缘故。

  大厦的后面是一座呈现东西走向的山脉,山体被人工齐刷刷地削去一半,耸立的大厦呈一个火柴盒状,硬生生地“卡”在山凹里。

  再朝东面望去,四号至一号工业大厦,一字排列,一眼望不到头。在所有大厦的前面又是一幢幢公寓楼,有商场,电影院、邮政等生活配套功能,应有尽有。依次又是二区工业城,生活配套楼宇,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一区工业城。

  五号大厦正面墙体上整齐地竖着五块十丈见方的公司招牌,分别是东南亚雄风塑胶五金制品有限公司,欧洲奶油面包烘焙精制公司,光辉科技电子有限公司,非洲大陆皮革制造有限公司,虞美人服装有限公司。

  服装公司在哪一层广告牌上没有注明,手机又没有电,尽管一时联系不上,想到心爱的人在大厦内,很快就要相见,刘东想到这里,心里就美滋滋的,一路风尘的疲惫瞬间顿消。贸然进楼不如守株待兔,张萍很快会下楼来接应他的,想到这里,刘东正欲转身走向一棵树荫处,此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喂,哥们,你是要找工作吗?”

  刘东驻足,发现二十米开外,在大厦东侧楼梯口坐着一个身着一身蓝色西服,系着红色领带,剃着光头的男子在向他招手。

  出于礼貌,刘东向对方挥挥手表示回应。

  西装男子又道:“哥们,过来瞧瞧!”

  刘东也没细想,转身朝西装男子走去。走近打量,西装男子年龄约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单眼皮,目光深邃。在他面前竖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歪歪斜斜地写着:招男工一名,能吃苦耐劳,包吃包住,工资面议!

  “你好!请问你是在叫我吗?”刘东问。

  西装男子笑道:“是呀!哥们你是要找工作吗?”

  “我是要找工作,但是我要先等我女朋友出来 。”刘东如是回答。

  “你女朋友也在这楼里?”西装男子追问。

  得到刘东的肯定后,西装男子又道:“你说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看我认不认识。”

  “张萍!”

  ……

  “哦,你说的是她呀,我们厂最漂亮的妹仔,厂花,谁不认识!”西装男子高兴地用手拍着脑门,样子好像在责怪自己反应迟钝,思维混乱似的。

  “难道你也是服装厂的?”刘东问。

  “我在电子厂,她在服装厂,我们都是一个老板。”西装男子边说边看着刘东,又补充道:“两个厂都在一个食堂吃饭,哪有不认识的!”

  “是吗?”刘东带着疑虑。

  “哥们,你真有福气,找到这么好的女孩!”西装男子又接着道:“你要是不来呀,不知有多少男孩惦记着厂花呢!”说完,哈哈哈地笑起来,笑起来面色猥琐,好生恶心。

  尽管心生反感,刘东也不好当面得罪对方,毕竟初来乍到,况且他还和自己的女朋友是同事,搞不好以后还得麻烦人家。想到这里,刘东微笑着央求西装男子上楼向张萍通报一声,他在楼下等她。

  西装男子得知刘东与张萍两年没见面后,表情严肃起来,道:“既然你们两年没见面了,何不自己上去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呢!”

  刘东心想,这家伙也懂得浪漫,和我想到一起了,但转念又一想,道:“这样贸然进生产车间不好吧?再说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层楼呢。”刘东一脸懵懂。

  “嘿,哥们,你找我算是找对了,走,我带你去见你心爱的人儿!”说完,西装男子收起木板拉起刘东的手就往楼梯走。

  “大哥,你是好人啊!谢谢你啊!”刘东高兴地向西装男子连声致谢。

  “哥们,没关系,你知道吗,这就叫缘分。”西装男子冲着刘东挤媚弄眼地笑道。

  西装男子笑起时,眼睛被脸上的横肉挤压成一条缝,面相狰狞,令人后怕。不管怎样,刘东心里还是挺开心的,人家与你素不相识,都热心帮助你,你还有哪般挑剔的理由呢,刘东提醒自己。

  “大哥,实在对不起哈,影响你招工了!”刘东总觉得心里过不去。

  “我说哥们,就差一个,哪叫我们有缘分呢,你进我们公司不就满了吗!”西装男子说完,又是哈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梯道间,阴森森的,刘东心里感到一阵发怵……


  三

  刘东跟在西装男子的身后,来到三楼。

  在门口的一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保安,保安穿着肥大的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帽子比头大,犹如一只锅盖罩上去的。面无表情,容颜清瘦,目光呆滞,见有人走近,他的身子就向前倾一下,如蜻蜓点水般,然后又恢复原状。

  在保安的身后是两扇厚沉的玻璃门,门框两侧分别贴着一副对联,上联:财源广进达三江,下联:生意兴隆通四海,门楣横批:财源亨通。

  推开玻璃门,迎面是一堵天蓝色的玻璃墙面,在墙面的最上方镶嵌着光辉电子公司的LOGO标志,在标志的下方是以中英文并列的公司全称,镌刻字体呈金色,在投影灯的照射下熠熠发光。

  前台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位置是空的,没有人。在墙体的后面是一间办公室,门楣上方显示:保安经理室,紧靠其侧是一间产品展览室。

  洁白的地面瓷砖,中间是通道,在通道的右侧分别是接待室、业务洽谈室、总经理室、财务室,每间均是采用磨砂玻璃做墙体,室内物件约隐约现。

  产品展览室内陈设着展柜,展柜内摆放着一只只精美的电子表,造型和颜色各异,琳琅满目,每一款电子表具异曲同工之妙,看后着实让人喜欢。其他房间无人,透过通道灯光可以看见或沙发,或电脑,整个办公区给人清洁、安静、气派而不迭高雅的感觉。

  再往里走,一堵砖墙将办公区隔离开来,墙的中间是一扇木质结构的双开门,门楣上贴着一块牌子,曰:无尘电子车间。门的中间分别开了扇窗,透过玻璃可以看清里面。推开双开门进去,地面镀着绿色环氧树脂地坪漆,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着光茫,进去的人都要穿上鞋套。

  无尘车间面积有上百平方,中间是安全通道,两侧分别用防火材料间隔,墙体上半部分是用玻璃装饰。通道的尽头,洁白的墙面上贴着一幅红色标语:光辉科技电子跨出亚洲迈向世界!标语的正下方有一个约两米高六尺宽的半成品展示柜,柜内放着不同的零配件和半成品电子件之类。

  左侧分别是装配车间和成品仓,在成品仓黄线区内,整齐地堆放着数十箱看似成品的纸箱。装配车间内三条洗水线上空无一人,唯有墙上挂着三排被人穿过的静电服和帽子。右侧是研发室、焊接室、焗炉室、检测室,这些工作室内同样只见设备不见工人,最后一间是WC(厕所)。

  参观结束后西装男子将刘东领到接待室,西装男子将一小袋茶包放入杯内,一边倒水一边问刘东:“哥们,看完后感觉我们公司怎么样?”

  “干净,整洁。”刘东顿了一下,又问:“不过……这么大的办公室和车间怎么没看见人呢?”

  西装男子不紧不慢地将一杯茶放在刘东面前,道:“喔,是这样,我前面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们老板开了两家公司,这几天五楼服装厂赶货,电子厂的工人全部去帮忙了,所以你看到的车间就这样!”说完,西装男子两手一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刘东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继续问道:“那办公室的人也去帮忙了?”

  “哥们,我给你说嘛,是这样,我们老板今年要新开发一款智能手表,由于是高端科技,办公室要的人手不多,主要都是几个研发人员,目前他们都出国考察了,所以办公室就显得清冷。”西装男子说完,大口地喝了两口茶。又继续道:“时代在进步,要与时俱进,现在是科技时代,是智能化时代,作为一个企业,如果不首先改变自己,不是被自己淘汰就是被这个时代淘汰!”西装男子越说越激昂。

  “哦,是这样!”虽然刘东脸色稍微舒展,但心里的疑团还是无法一时消除,毕竟没见到张萍。

  “你说你当过兵?”西装男子一边问一边示意刘东喝茶。

  刘东点点。好长时间没喝水,刘东此时感觉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好浓,苦味一咕噜滑进胃里,呛得他一阵咳喘。

  “既然从部队出来的,就应该相信自己。”西装男子露出不屑的表情。

  ……

  刘东被苦涩的茶水呛得眼泪流出,不停地拍着胸口。

  西装男子见刘东疑窦的表情,脸上马上堆出笑容,道:“哥们是不相信?还是不想见女朋友?”说完此话,西装男子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不不不,一看大哥是热心人,我哪里不相信呢,要不,麻烦大哥去叫我女朋友来。”刘东感觉胃里的茶水变成了一股甘味,随之而来的是头也开始晕乎乎的。

  “你想不想与你女朋友分在一起工作?”西装男子斜靠在沙发上,眯起那双原本就小的眼睛盯着刘东。

  “当然想!”刘东说完,感觉嘴里像塞了一把锯末,口干得更加厉害了,于是,头一仰,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好,就签合同入职!”西装男子说完,起身到隔壁保安经理室拿来一份事先印刷好的《劳务合同》,要刘东在上面签字。

  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工作是刘东迫不及待的事,他接过《劳务合同》认真地看起来,合同就是一张A4纸,字体很小也很密,怎么看都感觉很模糊,他眨了眨眼睛,又摇了摇头,继续看。

  刘东哪里知道,就在他低头认真看《劳务合同》的间隙,西装男子起身走出接待室,直奔无尘车间……


  四

  按照时间推算,刘东到前沿市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为此,张萍在两点钟的时候向拉长请假后直奔汽车站。在汽车站,张萍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也未见刘东。心急如焚的张萍跑去调度室查询,得知刘东乘坐的汽车于中午一点就到了!那他人呢?到哪里去了!张萍像疯了一般在车站内喊刘东,任凭她喊破嗓子,也没有听到刘东的回应。

  筋疲力尽的张萍又马不停蹄跑回工厂,她记得曾经有将服装厂的地址告诉过刘东,希望此时刘东就在服装厂等她,他们只是途中未曾相遇而也,张萍一边奔跑一边这样想着。

  烈日下,除了车辆和少量行人穿梭在工业城里外,剩下的就是从每幢大厦内机器传出的轰鸣声和排汽声,没有刘东的身影。

  这下可急坏了张萍,要是刘东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刘伯伯,怎么对得起心爱的人!一想到这里,张萍蹲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骂:“刘东,你是骗子,你是个大骗子,说好的在车站等我,你跑到哪里去了!呜——呜呜——!”

  一阵伤心后,张萍给同一条流水线的好姐妹秀儿和珠儿打了电话。闻悉消息,两个姐妹疾步从大厦内跑出来。听完张萍的叙述后,俩女孩不停地安慰她不要紧张。于是,三个姑娘又朝车站跑去。

  可怜的张萍哪里知道,就在她走出大厦的一刻钟前,刘东刚刚被西装男子骗进大厦三楼光辉电子厂!

  三个姑娘在车站和周边找到天黑也没发现刘东的踪影,一个大活人就好像在地球上瞬间蒸发了一样。

  张萍回到宿舍,双眼盯着手机,希望刘东打来电话。可是两眼老是跳,预感刘东可能遇到不测。深夜,张萍心急如焚地走进辖区派出所报案。警察热情地接待张萍,听完她的讲述后耐心地安慰她。又一桩人口失联案发生,引起沿海市警方高度重视,警察很快将刘东录入失联人口系统。

  张萍离开派出所时警察鼓励她不要放弃,配合警方继续查找,也许刘东住在哪个旅馆或走错方向一时迷路了。

  按照警察的提示,张萍在秀儿和珠儿的陪同下,夜色中,在工业园区一家挨着一家旅馆查询着……

  话说坐在光辉电子厂接待室内的刘东,他感觉口渴更加厉害,不停地喝着水,视力也越来越迷糊,脑海一片空白,《劳务合同》上的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写的什么内容完全没记住!

  西装男子进入无尘车间后,从口袋内掏出一个一寸见方的黑色遥控器,瞬间,标语下展示柜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动,展示柜的位置露出一道门来!门的另一边灯光昏暗。这时从门内走出来两个剃着光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西装男子给他们交待几句后,两名壮汉又快速退回门后。西装男子再按遥控器,展示柜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西装男子返回接待室时,《劳务合同》刘东还没“看”完。看着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的刘东,西装男子阴沉的表情又抽搐了一下,双臂向上一举,头一缩,衣服的钮扣都未解完,利落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裸露出全身肌肉。

  刘东这时发现西装男子的脖子上有一道食指粗的疤痕,样子像一只趴在上面的蜈蚣!臂膀左右两边分别纹着一条龙和一只老虎,张牙舞爪,凶神毕露。再看,胸前长着一块浓密的胸毛,除了两腮没有留胡须外,那模样活像水泊梁山上的李逵。

  西装男子打开空调后,还不忘记向刘东炫耀公司的环境,工作时还能享受空调,末了,提醒刘东要好好珍惜工作机会。

  只想早点见到恋人,刘东没有搭理西装男子。

  刘东的双眼像打架似的,没看几行,眼睛又开始模糊起来,再继续往下看,眼睛就流泪。

  刘东问西装男子,《劳务合同》中到底写些了什么。

  西装男子轻描淡写地回道:“都是厂纪厂规,只要遵守就行了,没事的!”

  毕竟没经历过,又是第一份工作,听西装男子这样解释,刘东也就放弃继续往下看,于是在《劳务合同》上正正规规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按照西装男了的要求,还捺上手印。

  西装男子拿过《劳务合同》,如获至宝一般,横肉上挤出一丝笑容,直夸刘东字写得好,有个性,不愧是从军队出来的。

  “我们走,去见你的爱人去!”西装男子说完,衣服也不穿,带着刘东向无尘车间走去。刘东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感觉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尽管此时身体有些飘浮,一想到马上见到日夜思念的恋人,刘东的心开始怦怦地直跳,他好想冲在西装男子的前面去。

  走到展示柜前,西装男子右手一扬,展示柜缓缓地移开,门露了出来,西装男子转过身来,头一扬,示意刘东进去。刘东迟疑了一下,西装男子道:“哥们,快点!”

  刘东见门后面灯光昏暗,而且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袭来。问西装男子这是要去哪里?

  西装男子回道:“我们去坐电梯上五楼服装厂!”

  听西装男子这样一说,刘东警惕的心又放了下来,然后跟在他身后,跨过暗门。

  还没待刘东看清楚四周,这时从他左右两侧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露出一口黄牙,满身酒味,双手交叉在胸前,异口同声道:“哥们,欢迎你加入光辉电子公司!”

  西装男子转过身来,厉声地喝道:“老二和老五,你们要好好照顾这个新来的哥们,他可是从军队出来的哟!”他将“照顾”二字说得特别重。继续道:“十个全部到位,现在全部交给你们,目前暂停“收割”!另外告诉老三和老四,他们班都给老子看好呐,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请疤哥放心!”两个壮汉毕恭毕敬,异口同声回答。

  疤哥瞪了一眼刘东,右手重重地往刘东肩上一拍:“他们带你去看女朋友!”顺手一推,刘东猝不及防地向前跟跄了几步。

  刘东意识到身处危险环境,本能地欲冲出暗门,就在这时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牢牢地钳住他的手臂。

  疤哥头也不回,快速地钻过暗门,紧急着“砰”地一声,暗门再次严丝合缝地关上,墙体完美无缺、浑然一体,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

  自从喝了疤哥给的茶水后,刘东总感觉软弱无力,头晕眼花。尽管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地挣扎,身高只有一米六八的他,在两个壮汉面前,一点优势没有,像一只小鸡般被拎起,动弹不得。两个壮汉的手像一把铁钳,越钳越紧,疼得刘东苦不堪言!

  刘东被架到一间房内,房间约十几个平方,四周铺着木板,木板上臭熏熏地卷着几床棉被,另一边的木板上还躺着几个人。空余的中间有一张三尺见方的木桌,桌的四周放着七八张小小的胶凳。天花顶上一支发黄的灯管,散发着暗淡的光芒,房间唯一的窗户在墙的上方,离地面很高,窗口不大,窗户没有玻璃,只有几根拇指粗的钢筋,整个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与旧时牢房别无二致!

  刘东怒不可遏地大声喝斥,要俩个壮汉松手,壮汉们根本不听,其中被疤哥呼为老二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喝道:“小子,你给我放老实点,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不是什么服装厂,是电子厂生意难做,现在转行,需要你们配合!你乖乖地听话,好好工作,你若不老实,小心我打爆你的脑袋!”说完,抓起刘东的衣领,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刘东,稍后,壮汉用力一推,将刘东重重地摔在木板上。

  刘东不甘心就这样被控制,快速将身后的背包御下,冲过去抓起一只胶凳,用力向俩个壮汉砸去,其中一名壮汉手臂一伸,胶凳像一只皮球,“嗖——”地一声,胶凳弹向另一边,大汉的手毫发无损!

  俩个壮汉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两蹲石佛,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

  刘东暗暗发誓,就是死也要冲出去,不能便宜了这帮恶人,想到这里,他大声地呼喊:“救命啦!救命啦!……”过了一阵后,刘东感觉喉咙要破了,也很干燥,想再喊,一点力气也没有,机器的轰鸣声一阵大过一阵从窗外传进来,偶尔还伴着一声刺耳的汽鸣声。

  刘东疲惫地瘫软下来,愤怒地注视着面前的俩名壮汉。

  壮汉们见刘东安静下来,互视一眼,然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欲转身离开。

  他们的笑声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刘东的心里,疼痛得他咬牙切齿,两鬓流起汗来。就在此时,刘东的手无意间碰到一个又圆又硬的东西,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给恋人带的辣椒酱!他两眼愤怒地盯着眼前的壮汉,嘴里不停地喊着:“你们是强盗,这是在犯罪!”而另一只手迅速地伸进背包,抓起陶瓷罐,挥臂向俩壮汉砸去……

  “啪!”不偏不正,陶瓷罐在其中一名叫老五的头上爆裂开来!顿时,鲜红的辣椒酱将老五的秃头浇灌成一个红球,疼得他哇哇大叫,两手在空中一阵乱舞!

  听到惨叫声,此时从门外又冲进来两个壮汉,“老三老四,给我教训这滚犊子!”

  老二话音未落,俩个壮汉如饿狠般扑向刘东,一阵狂殴,寡不敌众,刘东昏了过去……


  

  说话张萍,在秀儿和珠儿的陪伴下,找遍了工业城和汽车站周边的大小旅馆,找到天亮也没有发现刘东的踪迹,张萍再次走进派出所。

  其实在接到张萍的报立案后,派出所已经向辖区车站、码头、旅馆等公共区域发出协查通报,增派警力路面巡查。

  张萍不甘心,又印刷了上千份寻人启事,和两姐妹在工业城、车站、马头张贴,忙得滴水未进,加之伤心过度,张萍累倒了。

  刘老汉得知儿子失踪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下午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丢失呢?带着焦虑和不安,刘老汉和大女儿咬牙买了张飞机票,风尘仆仆飞来沿海市。

  在听完警察同志对刘东寻找的进展后,刘老汉身子一晃,一屁股瘫软地坐在地上,这时他才相信是真的,他的宝贝儿子真的不见了!

  刘老汉老泪纵横,央求警察同志帮忙找到他的儿子,说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在警察面前,声泪俱下。

  警察见状,赶紧扶起刘老汉,不停地安慰他,会找到刘东的,要相信他们。

  警察在安慰刘老汉时深知肩上的压力,他们已经二十四小时连续回放车站和工业城各个路口的监控录相,只从几个镜头中捕捉到刘东的身影后再没有发现,突然间刘东像从人间蒸发一样。

  尽管公安机关通过媒体电视、报纸、图文宣传,教育广大人民群众防范一切传销、诈骗、黑工等恶劣性质的犯罪组织,提高自身安全意识。但是,近半年来,沿海公安陆续接到有人口失联的报案,加上刘东失联案一共有十起。警察们昼夜兼程,不停地巡逻在各个区域。

  刘老汉和女儿在旅馆住下后,张萍也无心上班,和刘东的大姐拿着刘东的照片,穿梭在沿海市的大街小巷,逢人便问“请问你看到过这个人吗?”……

  刘东苏醒后,发现身边的木板上多了几个人,或躺或卧,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容苍老,萎靡不振。

  一个年龄约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捧着一本发黄且破烂的《三国演义》。见刘东醒来,合上书凑过来,操作一口湘西方言,“小伢仔,你总算醒了,还以为你趴了!”

  刘东问老头现在几点了,老头回道:“快到零点了。”

  “小伢仔,睡了多久还记得吗?”老头一脸诧异的表情问。

  刘东忍着全身的疼痛,慢慢地坐起来,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呀!我还以为你……唉!”老头哽咽着再

  也说不出话来。老头又道:“那几个打手对你下手太狠了,要是我不来阻止你早就……”老头边说边抺眼泪,继续道:“这几个进来也挨过打,不过他们都没有你胆大敢与打手们硬怼!”说完用手指着旁边木板上的三个后生。

  顺着老头手指方向,三个年龄约十七八岁的男孩,三仁盖着两床脏兮兮的棉被,尽管灯光昏暗,每张面孔都蓬松乱发,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结果,刘东看在眼里,心中腾起一股怒火正想发作,一阵钻心的疼痛袭起他剧烈不断地咳喘。

  老头平静了一会,指着桌上一个用盘子罩着的大碗,道:“小伢仔,快去吃饭吧,吃了才有力气!”

  刘东感觉头很疼,用手一摸,原来头顶上还有两个鸡蛋大小的疙瘩;鼻孔很塞,鼻内的血液早也凝固;再细看,胸前的衬衣上,躺的木板上也有不少血迹!嘴角撕裂般的疼痛,一颗门牙松动;左眼充血,视力模糊,从老头递来的小圆镜中,刘东发现他的左眼眶也被打手们揍成了熊猫眼……

  老头告诉刘东,是他的不屈服和敢于与打手们搏斗,才遭到如此毒手的。老头还告诉刘东,打手老五被他的辣椒罐在头上砸了一个窟窿,双眼差点被辣瞎,后来被疤子,也就是打手们的头目带到医院缝了好几针。看到高大威猛的老五被一个不起眼的刘东“削了”,为出气,打手老二指示老三和老四好好“教训”一下刘东,前提是不要命,如果将好不容易“收割”回来的“麦子”夭折了,他也无法向疤子交待。要不是老头求情、阻止,刘东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听完老头的讲述,刘东想起身给老头鞠躬道谢,刚一站起来,整个身子都钻心的痛,像散了架似的,头上的汗水一颗一颗地流下来……

  尽管肚子很饿,刘东一点食欲也没有。在老头的再三央求下,刘东勉强咽了两口,加之天气热,饭菜还散发出一股馊味。

  在刘东吃饭的时候,善良的老头去隔壁厕所打来一盆热水。洗过脸后,刘东感觉整个人清醒了好多。

  那晚,刘东合衣躺在老头的身边,从老头的口中,刘东知晓了这家挂羊头卖狗肉黑工厂的劣迹史——


  

  光辉电子厂原来是一家外资老板所开,那时国际市场畅销一款智能手表,生意好,订单翻番。电子厂的出口效益在本市一跃成为出口大户,一时间名声鹊起,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的老板是一个地痞,采取恐吓、威逼,鸠占鹊巢的手段,硬是从外资老板手中强行以低廉的价格收购,将一度有名的电子厂占为己有。

  由于不懂技术,境外市场渠道不畅,加之管理落后,没有多久电子厂倒闭。

  为了保住电子厂名声,地痞老板纠集黑社会闲杂人员,来一个借壳孵蛋、挂羊头卖狗肉的办法,对外宣称是电子厂,实则加工劣质肉制品,所有的加工肉源全部走地下通道,有国内的也有邻国的。病猪病牛都事先剁成块状,包装成箱,冰冻后利用深夜打掩护,再悄悄运入工厂,然后交给骗进来的九名劳工不分昼夜的加工成各种五香味、麻辣味零食,然后打着电子厂合法的外包装,再通过地下通道流向偏远山区的市场!

  老头告诉刘东他姓郝,湘南人,和门口那名保安是同乡,由于年龄大,他俩当初进电子厂的时候是清洁工。地痞接手后电子厂开不下去,就将工人们解散,全厂只留下他俩。地痞老板告诉他们,留下做保安负责看管工厂,承诺工资比清洁工高一倍。憨厚老实的他们信以为真,哪知道黑作坊安装好后,地痞老板翻脸不认账,将他和同乡分开,强行将他捆在黑作坊做苦力。同乡是一个鳏夫,腿有点瘸,就留在门口当保安,成了电子厂的摆设。

  郝老头继续道,加上刘东现在一共是十个苦力。老板娘是财务负责人,招工的西装男子是保安经理兼老板司机,其实就是打手们的头目,都称他叫疤哥,疤哥的手下是四个打手,专门负责生产和控制劳工。劳工们被分成两班,白班和夜班,两个班每个月轮转,每班由两名打手看管;肉制品的配料调制是由专人负责的,这个人是外面请的,是一个年纪约七十岁的老头,每次要调制都是由疤哥或打手老二电话通知,每次来都是晚上,配料调制好后就离开,从来不久留。

  劳工们每天三餐,每餐就一个盆菜,一个月可以吃到两次肉,平时以大白菜为主,早餐是白粥加咸菜。饭是由打手们每周轮流到外面买回来的。平时喝开水和洗澡就是厕所内挂在墙上的一个热水器。

  抽烟的工人每人每月有一条香烟,不抽烟的每人两个水果罐头,但是没有工资,这些算是黑工厂有点人道的施舍。

  白班休息时间是零点至早上七点,其他时间都是干活,他们最开心的是腐肉没来,只有那个时候是可以休息的。

  地痞老板怕劳工们逃跑,黑作坊的窗户被焊牢,还加装了一层铁丝网,再罩上一块黑色的布帘,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活动,从里面想看外面也难,想逃离更是难上加难!劳工们睡觉后房间的门还要被打手们从外锁住,深夜想上厕所只能解决在一只塑胶桶内,次日再倒!

  打手们就睡在劳工们房间的对面,是一间独立房,内有空调和衣柜,他们的工资是地痞老板按月支付,具体是多少郝老头说他不知道……

  郝老头见刘东睡着,他没有再继续讲下去。他开始想老伴和女儿了,两眼盯着天花板,眼角流下一道深深的泪痕……

  “砰”地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此时,天花板上唯一的一支灯管亮起来。打手老五拉大噪门:“起床!接班啦,接班啦!”

  与打手们搏斗后,刘东全身像散了架,一个晚上都未能睡熟。突然的喝叫声,面对声色俱厉的打手,刘东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转眼间,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天都没亮,你知道吗,你这是在犯罪!”刘东愤怒地指着打手老五。

  “你是不是没被收拾好?”头上包着一块纱布的老五瞪着刘东。

  刘东忍着身上剧烈疼痛,奋不顾身地向老五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刘东被眼疾手快的郝老头一把抱住,向他不停地摇头,乞求刘东忍住,先保住生命!

  就这样,刘东在郝老头的搀扶下,接过打手老五扔给他的一条破毛巾,在厕所的洗手盆洗了脸。

  早餐是白水粥加咸菜,刘东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和身上的疼痛,硬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就在刘东和郝老头他们吃早餐的时候,站在旁边的打手老五身上的对讲机响起,只见他箭步如飞地跑向一道铁门,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门上拳头大的挂锁开启,然后又吃力地将一扇非常沉重的铁门推开。

  铁门的后面有两台电梯,紧挨着有一道楼梯间。这时打手老三和老四每人拉着一卡板货物,货物是用黑色编织袋装的,堆得很高。看样子很沉,两个打手哼哧哼哧地从铁门外拉进来。


  八

  铁门很快又被老五锁上。

  郝老头见刘东盯着铁门看,拉了拉他的衣服,道:“快喝粥!”

  一会儿功夫,卡板上的编织袋不断向外渗透着褐色的血水,且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臭味,很快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绕着编织袋,群蝇乱舞。

  在打手们的吆喝下,刘东和郝老头,还有三个后生小甲、小乙、小丙五人将卡板上的编织袋搬进厕所,扔进一个水池内浸泡。

  又硬又臭的编织袋经水浸泡后柔软起来。没有防护服和手套,徒手将浸泡过的腐肉从池内捞上来,摊在一个案板上,每人一把剔骨刀,将腐肉上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剔出来……

  刘东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遭遇难产不幸去世,他和姐姐是由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他从小就懂事,人也精灵,村里的乡亲们见了都夸他是好孩子,小伙伴们也挺喜欢他,难怪张萍的爹和娘知道女儿与刘东谈恋爱都没阻止,刘东在张老汉俩口子心中的评价也可见一斑。

  闻悉爱子刘东的失联消息后,算得上是给刘老汉致命打击,火速坐飞机来沿海市寻找。刘老汉快七十岁的人,这次坐飞机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晕机的缘故,又加上心急,刘老汉病倒了。

  “东东,我的幺儿,你在哪里!东东,我的——”刘老汉躺在病床上,喃喃自语,反复地念着,茶水未进。

  医院的诊断是老人身体无大碍,只是念儿心切,精神受到打击,加之肝火攻心,需要回家好好的静养和调理。

  真是无巧不成书,弟弟未找到,老人又病倒,无赖,刘东的大姐只好将老人带回老家。在离开医院时,身感愧对老人一家的张萍扑通一声跪在刘老汉父女俩面前,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泪流满面,嚎啕大哭,见此情景,令人无不动容,唏嘘不已……

  刘东面对案板上又臭又黏的腐肉和成群结队的苍蝇,吃进去不久的白粥在胃里翻江倒海,不断地向上涌,“喀——”刘东还是没能控制住,哇哇地将白粥吐了出来。

  这时,头上包着纱布的打手老五捂着鼻子走了进来,站在刘东面前,臃肿的双眼盯着刘东,另一只手指着刘东的鼻子,高声地吆喝道:“快点干活,再吐就将地上的呕吐物舔回去!”

  原本就呕吐得难受的刘东,不由分说,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刀就向打手老五掷去,老五见状,身体一躲,剔骨刀“嗖”地一声从他眼前划过,不偏不正,剔骨刀深深地扎进旁边堆垛的胶筐上!

  老五看着筐上只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面,吃惊地瞪大双眼,缓缓地回过头来,撞上勃然大怒,咬牙切齿的刘东,吓得头上冒汗,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打手老二走了进来,拉大嗓门:“都停下,全部出来!”

  郝老头看了看大伙,压低声音:“今天不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克制住,我们要先保住性命,你们听到没?”三个后生胆怯地点着头。

  郝老头不放心刘东,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道:“小伢仔,你记住没有?”看着郝老头那双哀求的眼睛,再看看身后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的三张面孔,刘东咬着牙,向郝老头低下头。

  打着赤背的打手老二叉着腰,喝令刘东们五人站立一排。然后,他又将叉腰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脸生气的样子,一声不吭,来回在刘东们面前踱着,只见他胸部那片密而黑的胸毛也跟着一张一翕,模样憎人!

  边上站着一脸怒气未消的打手老五,眼睛还不忘直直地盯着刘东。刘东也不是孬种,眼也不眨,愤怒地盯着老五,两个就这样互怼着。

  “嗞——”暗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是疤哥。他仍然穿着那天“招工”时的一身西装,道貌岸然的噱头。

  跨过暗门,笑容瞬间消失,一脸霸气,握紧拳头,驻足队列前面,一边扭着脖子,一边扩展胸部,可以听见脖子发出嚓嚓嚓的响声。

  过了好大一会,疤哥才停止了扭动,叉着腰,轻言细语,道:“你们是不是想造反,嗯,是不是?”最后一句突然嚎叫起来!

  郝老头和三个后生被疤哥突然的一声嚎叫,吓得可不轻,双腿不停地哆嗦。

  刘东将怼视的目光从打手老五的身上收回来,愤忿地瞪着疤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好想冲上去和眼前的王八拼了!

  “我就晓得是你小子想造反,我告诉你,门都没有!”疤哥瞪大眼睛,指着刘东大声喝道。

  接着,“你没进来,他们个个遵规守纪,按时完成任务,更没有敢打领导的,敢动刀子的!”疤哥越说越气,“小子,我告诉你,我敢弄你进来,就不怕弄不死你,如果你识相,就好好的工作,等完成我们订单,保证放你们走,并且发给你们回家的路费……!”

  刘东再也听不进去了,正欲冲上去与疤哥拼命,被郝老头一把抱住,小甲们三个见状也上来抱住刘东,一起将他拽进厕所内。

  疤哥一改先前骗刘东进来时的脸嘴,面相狰狞,勃然大怒地在身后警告刘东,如果再敢挑战他们,要他过不了今晚,要将他剁了做辣条!

  刘东被拽回厕所后,郝老头再折回去给疤哥们赔不是,要他们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再打刘东,是这小伢仔不懂事,他会慢慢教育刘东,早点完成订单!

  可怜的郝老头,他哪里知道,打手们嘴里的订单是没有期限的,只是在骗人的把戏罢了。

  疤哥在退出暗门时,要打手老二和老五们看好刘东,如果不服管教,先折刘东一条腿!


  

  刘东五人在打手老二和老五的监视下,不停地工作,两卡板腐肉剔骨完毕已是下午。

  没有休息,在打手们的吆喝中,马不停蹄地将剔好的腐肉一筐筐地倒入切肉机。切肉机成形有三套成形模具,有条形状、片形状和颗粒状。什么时候换模具由老二指挥,刘东们不能自作主张。

  成形的肉再均匀地铺在筛网内,放在一个不锈钢架子上。每个架子高约一米五,共计十二格,每格放一个筛网,然后将架子推进烘烤箱抽湿水分。水分何时抽干,干到什么成度,是由烘烤箱上的自动报警器提醒。

  抽干水分的腐肉,臭味不再浓烈,反倒有一股肉香味!然后再倒入一个斗内,白班工序到止。

  夜班工作待外面来的配料老头调制,配料老头根据打手老二提供的订单要求,将色素、香料、保鲜剂等各种化学配料兑好后倒进斗内,然后指示夜班劳工们进行搅拌,依次烘焙、出炉、包装,最后出货。

  配料的老头是深夜进来的,长什么模样刘东没有见过,只有郝老头他们认识。

  抽湿炉和烘焙炉的上方都有一条排烟管,管子穿过后窗后,沿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大夏的楼顶。

  浸泡池的污水排放管是接驳在大厦每一层厕所的排污管,整个黑作坊的排污被隐蔽得天衣无缝,而且黑作坊内的灯光全天候被厚厚的窗帘布遮挡得严严实实,外面根本发现不到里面的一切活动。

  刘东们抽湿完最后一筐腐肉也是深夜了。换班时候到了,老三和老四押着夜班五名劳工接岗。

  刘东拖着疲惫的身体,不顾及身上的异味,合衣倒在木板上呼呼大睡。郝老头和小甲们好像适应了这样的作息,他们没有急着上“床”,而是到厕所洗澡,并将换下来的衣服洗后凉在黑作坊的一个角落。

  ……

  “萍,我怎么没看到你呢,你在哪里?”

  “你个大傻瓜,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不!你不在,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来拉我,来呀,来呀!哈哈哈——”

  “萍,你等等我,你等——”

  “啊哟!小伢仔,小伢仔,你捏痛我啦!”郝老头一边摇醒刘东,一边辦开被他抓住手臂的手,刘东又做梦了!

  刘东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抓住郝老头,立即收回来,倏地坐起来,不断给老头鞠躬道歉。

  郝老头没有责怪刘东的行为,而是非常同情他,毕竟女朋友就在楼上,至今还不知道刘东的下落。郝老头拉刘东躺下,鼓励他要振作起来,遇事冷静,要克制情绪,勿冲动,保存实力,先将身体恢复好,邪不压正,总会走出这个狠窝的!

  尽管他们的说话声压得很低,还是被睡在门外值班的打手老五听到,于是,老五在门外大声喝斥:“如果再不睡就起来干活!”

  吃过早餐后,夜班下班,轮到刘东们五人接岗,任务还是先给两卡板腐肉剔骨头。

  刘东心里五味杂陈,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窝囊气,越想越气,索性磨洋工,怠慢动作。抬头一看,身旁的老头和个子瘦小、体弱、憨厚的小甲仨,他们正聚精会神,动作娴熟地从血水中捞起一块块腐肉,他又打消了怠工的想法。刘东明白,他少做一点就得在郝老头们身上多加一点,他不想自私,再说堂堂男子汉还是一名退役军人,要有男人本色,即使虎落平阳,我也不能为了自己而去牺牲命运多舛的他们。想到这里,刘东咽下即将涌出胸脯的那股怒火,狠狠地从池中抓起一块腐肉……


  

  自从手机被打手们收走后,刘东每天的时间是按照黑作坊的窗户来判断的,当窗户上没有阳光时是上午;有阳光照在窗户上时是中午;当阳光从窗户的缝隙射进来投在天花板时是下午;天花板上都没有阳光就是进入晚上。

  刘东借喝水的机会,探出头向黑作坊大厅扫了一眼,太阳光正好照在窗户上,预示午饭的时间快到了。每日粗糙的饭菜没有油水,刘东感觉好饿,他心里一阵窃喜。

  就在这时,“嗞”地一声,近似于淬火的声音细得不可闻,与此同时,整个厕所内漆黑一片——停电了,只听到案扳上腐肉的水嘀嗒嘀嗒地流落在地上的声音。

  刘东将剔骨刀“唰”地一声,重重地插在案板上,正欲走出厕所,打手老二和老五打着手电急匆匆地冲进来,道:“都把刀放下,全部出来!”

  “老五,你带老头和三崽仔进宿舍,记住将门锁牢!”老二边说边用手指郝老头和小甲仨。

  “你跟我走!”打手老二指着刘东说。

  “到哪里去?”刘东没有挪动脚步。

  “小子,你少罗嗦,快点!”打手老二狠狠地瞪着刘东。见到凶神毕露的老二,郝老头和三个后生吓得身子瑟瑟发抖,刘东见状,安慰他们道:“郝大叔、小甲,你们别怕,他们不说清楚不要走!”

  这时打手老二腰间的对讲机响起:“老二,动作快点!”这个声音是疤哥的。

  “报告老大,马上就好!”老二向对讲机里的疤哥回答。

  见刘东不示弱,老二向对讲机呼叫:“老三老四过来!”,不一会,彪壮的老三和老四跑过来,二话不说,架起刘东就走。在两个打手面前,刘东显得个小体弱,加之被打后身体未完全恢复,根本无缚鸡之力。

  老二动作快速地将一扇铁闸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老三和老四用力一推,刘东一个跟跄,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待他从地上爬起来,“砰”,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铁门被重新关上,尔后门外挂锁摇摆两声后嘎然而止!

  刘东环顾四周,原来这是一个楼道,他根据记忆判断,应该是大厦左侧的楼梯。唯一的一个窗户用厚厚的木板遮挡,再用角铁焊牢。微弱的光线从窗的侧面挤进来。再仔细慢慢打量,原来整个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和包装袋,这些都是黑作坊生产劣质食品的合法外衣!

  继续往里走,刘东搬开堆垛的纸箱,发现通往楼下的转角位置,已经被一道铁栅阻止,铁栅上有一道铁门,门是从外面锁的。 刘东折回来,又将通往楼上的纸箱和包装袋移开,发现在四楼的楼梯口也同样被一道铁栅阻止,铁栅上也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坚硬而粗大的不锈钢挂锁。

  刘东明白了,这个消防楼梯原本就是一个摆设,被每一层的厂家各自为阵,占为己有,割据成仓库,用作堆放物料。

  为什么要将他与郝老头们九个劳工分开,将他独自关在这个又暗又臭的楼梯间,刘东不得其解,答案只有打手们知道。

  刘东此时像一头犟驴,用力徒手辦窗户上的角铁。然而,任凭他使出多大的力气,角铁也纹丝不动,他多么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了……


  十一

  再说刘东的爹和姐姐,刘老汉到沿海市就病倒,加之思儿心切,肝火攻心,刘东的姐姐担心老人有闪失,于第三日乘车返回滇西老家。回到家乡刘老汉身体也没见好转,日渐严重,一病不起。

  为了找到刘东,张萍连续几天没有上班了,工厂也同情她的遭遇,却也无能为力。张萍也知道,她这样连续误工也会影响到工厂的生产,唯一的希望只好寄托在警察们的身上。在警察的安慰和鼓励中,张萍非常难过地返回岗位,一边工作一边等刘东的电话……

  只有楼下排污口的流水声拌着大厦内的排汽声,和一楼冲床掷床时的震动声打破楼梯间的安静。

  刘东用力敲大铁门,门板太厚,拳头敲在上面,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声音。刘东又腾跃飞踹,两脚下来,门没有踹开,反而将皮鞋鞋底给蹦裂了!折腾一番后,刘东踩在一摞纸箱上,将嘴贴在窗户的缝隙,歇嘶底里地朝外呼喊“救命!——”他的呼救声被外面污水流动的水声给淹没了,无剂于事,筋疲力尽的刘东躺在纸箱上。从窗户缝隙投进来的光细得像一丝线,射到他的脸上,暧暧的。可恶的打手们为什么要将他一个人关起来,还是那么的突然,一点征兆没有,不会是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吧!因为疤子,就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骗他进来的那个家伙说过,对顽抗者,一样如案板上的腐肉,剁成肉酱……

  想到这里,刘东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很快,他恢复了理智:回想和战友们身处海拔数千米,空气稀薄,极度寒冷的条件下都没有屈服,为何要向这帮恶人低头呢?他发誓要冲出去,早日解救受苦的郝大叔和小甲们!

  此时,三楼光辉电子厂空无一人的车间内,公安、劳动监察、工商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地痞老板夫妇陪同下认真地检查着。

  然后一行人来到接到室,遂逐一审核营业执照、劳动就业和环境排污许可证履行情况。

  “各位领导,欢迎并感谢您们百忙之中到本公司检查指导工作!”地痞老板说完,起身向工作人员们鞠躬致敬。他接着道:“各位领导,刚才大家也到车间看到了,不瞒你们说,现在整个工厂加我就四个人,我,我太太,司机和门口的保安!”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他身旁一个浓妆艳抺的女人和站在门口的疤哥,疤哥和女人附合着老板的手势,微笑着点一下头以示向工作人员们打招呼。

  “刚才,你们问我为什么没有生产,我也想生产呀!你们都知道的,我们是做外贸订单,主要销往M国,刚刚起步,哪知来一个贸易战,那么高的关税,除了他的哪有饭给我们吃!”老板越说越激动,“现在样样成本都高,比方说人工成本,平均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加吃住、水电、社保等平均每月就要大几千。”他喝了一口水,接着道:“还有这大厦的租金,一年比一年贵!”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将工厂转型或转让呢?”一位工作人员问。

  “领导呀,你说到转型,我想开服装厂,要买缝纫机,对吧?那我这些电子设备如何处理,谁要,就算有人要,这么新的设备能按出厂价给我吗?”老板说完双手一摊,环顾面前的工作人员。

  “我又说转让,前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你们知道对方出多少吗?”老板停顿了一会,身体前倾,整个身子只差点离开椅子,盯着大家。工作人员们摇了摇头,都翘首等着答案。

  “我五百万的资产,仅开价两百万!两百万!两百万呀!”老板激动地提高噪子,右手比划着一个“V”字,在空中挥舞着……

  缓和一会气氛后,一名工作人员又问,“请问老板未来有什么打算?”

  地痞老板接过话茬,道:“要说打算,一、计划开发国内市场电子产品,目前尚在筹备中,一旦时机成熟,立即启动招兵买马!二、如果第一步走不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能转型。三、不到万不得已,转让工厂!”话音刚落,接待室响起一片掌声

  “在贵工厂停产的情况下,不知是否还有工人来求职过,比如从偏远山区来的,一时找不到落脚地方的人,特别是男性老年和智力不高的青少年,当然也有身体健康的青年这一类的?”一名警察不紧不慢地向老板询问。

  “警察同志,怎么了,你是在找人?”地痞老板装着一副懵懂的表情。

  警察打开文件夹,道:“这半年来,本辖区不断有外来人口失联发生,我们接到家属报案的统计来看,不多不少整整十人。其中十六岁的一人;十八岁至二十二岁的三人,五十岁以上的有六人!”

  在警察报失联人数的时候,疤哥不动声色地离开接待室,快速钻进旁边的保安经理室,关上门,向对讲机里的老二命令:千万不要整出响动!

  “哦,原来这样。虽然都是些老弱病残,也是都会走路的,近年来外来人口众多,流动性大,也不一定就是在咋们市咋们区走失呀?”地痞老板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帮助分析。

  其他工作人员认为地痞老板的分析也有些道理,都点头赞成。

  警察却不完全赞成,“雁过留声鹰过落毛,可是车站和主要路口都拍到过这些失联人员身影,跨出辖区外就没有踪迹,好像突然从地球上瞬间蒸发了!”

  “警察同志辛苦了!”老板娘机警的补上一句。

  工作人员一行审核了光辉电子厂手续无异,对失联人员又没能问出子丑寅卯,离开三楼,继续上四楼非洲大陆皮革制造有限公司检查。

  地痞老板命令疤哥给劳工们白天放假休息,待深夜后再开工。疤哥给老二传达指示后,开着宝马车载着地痞老板和老板娘向快活林温泉度假区驶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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