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取得政权后,想通过复古和改革,巩固其政权。王莽的新政,往往脱离实际,非但没有对巩固政权产生作用,反而为其政权的快速覆灭埋下了伏笔。班固的评论是深刻的,揭示出王莽新政的问题要害之处。《资治通鉴》卷三十七记载了有关事件,原文如下:
冬,雷,桐华。
以统睦侯陈崇为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说符侯崔发等为中城、四关将军,主十二城门及绕霤、羊头、肴黾、汧陇之固,皆以五威冠其号。
又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
是岁,真定、常山大雨雹。
王莽中始建国二年
春,二月,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独故广阳王嘉以献符命,鲁王闵以献神书,中山王成都以献书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论曰:昔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馀,所以亲亲贤贤,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馀年,数极德尽,降为庶人,用天年终。秦讪笑三代,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籓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
汉兴之初,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渡河、济,渐于海,为齐、赵;穀、泗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籓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
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籓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馀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
国师公刘秀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筦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筦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常以四时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贾,各为其市平。民卖五谷、布帛、丝绵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物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又民有乏绝欲赊贷者,钱府予之;每月百钱收息三钱。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金、银、连、锡、鸟、兽、鱼、鳖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皆各自占所为,于其在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羲和鲁匡复奏请榷酒酤,莽从之。又禁民不得挟弩、铠,犯者徙西海。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冬季,出现打雷、桐树开花的反常天象。
王莽任命统睦侯陈崇担任司命,负责监察上公及以下所有官员;又任命说符侯崔发等人出任中城、四关将军,分别掌管长安十二城门,以及绕霤、羊头、肴黾、汧陇这些险要关隘,所有官职名号前都冠以“五威”二字。
他还派出五十名谏大夫,分别前往各地郡国主持铸钱事务。
这一年,真定、常山一带降下大冰雹。
时间进入王莽新朝始建国二年。
春季二月,全国颁布大赦令。
此前派出的七十二名五威将帅返回京城奏报事务:所有此前被降为公爵的汉朝诸侯王,全都主动上交印绶贬为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只有原广阳王刘嘉因进献符命、原鲁王刘闵因进献神书、原中山王刘成都因上书称颂王莽功德,被破例封为列侯。
班固发表评论:当年周朝分封八百个诸侯国,其中姬姓同族就有五十多个,以此亲近亲族、尊崇贤才,和国家盛衰紧密绑定,扎深根本让政权难以动摇。周王朝强盛时,周公、召公辅佐治理,刑罚几乎闲置不用;衰微时,五霸扶持周王室共同守护天下,天下诸侯仍公认周王为共主,没有强大势力敢推翻它。历经八百多年,直到德行耗尽,周王室才最终降为平民,以自然寿数终老。秦朝嘲讽夏商周三代的分封制度,自称皇帝,却把皇室子弟贬为普通平民,内部没有骨肉亲族的根基辅佐,外部没有尺寸封地的藩卫屏障;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项羽随即起兵,秦朝迅速灭亡。所以说,周朝享国时长远超预期,秦朝却没能传位到第二代,这是由国家根基形势决定的。
汉朝建立之初,吸取秦朝孤立无援灭亡的教训,大规模分封皇室子弟,一口气建立九个大诸侯国:雁门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沿太行山向东渡过黄河、济水,直达海边是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一带,覆盖龟山、蒙山是梁国、楚国;东边毗邻长江、太湖,直达会稽是荆国、吴国;北部沿淮河,覆盖庐山、衡山是淮南国;汉水以北,绵延到九嶷山是长沙国。各诸侯国封地相连,环绕汉朝东部、北部、南部三面边境,外部接壤匈奴、南越等部族。汉朝天子直接掌控的领地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到巴蜀,北部从云中到陇西,加上京城周边的内史地区,总共十五个郡,其中还穿插着不少公主、列侯的封地。当时大的诸侯国跨州连郡,拥有几十座城池,宫室、官制和京城完全相同,可谓矫枉过正。
即便如此,汉高祖开国之后事务繁忙,汉惠帝在位时间很短,吕后以女主身份临朝听政,天下却始终安定,没有叛乱的隐患,后来平定诸吕之乱、开启汉文帝的治世,也靠了诸侯国的拱卫作用。但后来诸侯国势力过度膨胀,小的诸侯荒淫违法,大的诸侯割据反叛,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所以汉文帝拆分齐国、赵国,汉景帝削夺吴楚等国封地,汉武帝推行推恩令,诸侯国自行瓦解。从那之后,齐国拆分为七个国家,赵国拆分为六个国家,梁国拆分为五个国家,淮南国拆分为三个国家。新封的皇子,封地大的也不过十几座城池,长沙、燕、代这些诸侯国虽保留旧名,却完全失去了边境的管辖权。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进一步打压诸侯,削减诸侯国的官吏编制;汉武帝时期,针对衡山王、淮南王的叛乱,颁布贬低诸侯属官地位的左官律,设置限制诸侯扩张的附益法,诸侯只能从封地收取租税,完全不能干预地方政务。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期,这些诸侯都是远支后裔,和皇室关系早已疏远,从小在深宫长大,根本不受百姓敬重,势力和普通富户没有区别。加上汉朝后期皇位多次断绝,王莽看准朝廷内外势力衰微,毫无忌惮生出篡逆之心,借助太后的权力,假借伊尹、周公的名号,在朝堂之上作威作福,足不出户就掌控了天下大权。阴谋得逞之后,他登上皇帝之位,派出五威官吏奔赴全国,颁布符命宣扬天命。汉朝的诸侯王纷纷叩首跪拜,主动上交印绶,生怕落在别人后面,甚至有人主动称颂王莽功德谄媚求容,实在太可悲了。
国师公刘秀上奏说:“周朝设有泉府官职,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等民众需要时再平价售卖,这就是《易经》所说的‘调理财物、端正言行、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的制度。”王莽于是下诏:“《周礼》记载有赊贷制度,《乐语》记载有五均制度,各类典籍都有管控市场的相关内容。如今开设赊贷、推行五均、设置各类管控机构,目的就是平衡贫富,抑制土地兼并。”于是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城、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官在每年四季的第二个月,评定当地商品的上中下三等价格,定为市场基准价。百姓售卖五谷、布帛、丝绵等货物卖不出去时,由均官核验货物品质,按成本价收购;如果市场上商品价格超出基准价一钱,官府就按基准价把货物卖给百姓;如果商品价格低于基准价,允许百姓自由交易。百姓生活困乏想要申请赊贷的,由钱府官发放钱款,每借出一百钱每月收取三钱利息。同时依据《周礼》向百姓征税:田地荒废不耕种的,征收三个成年男子的赋税;城镇住宅不种植蔬果的,征收三个成年男子的布匹税;游手好闲没有职业的,征收一匹成年男子的布匹税;交不出布匹的,由官府安排劳役,由官府供给衣食。所有在山林水泽开采金银铜锡、捕猎鸟兽鱼鳖、从事畜牧的从业者,以及养蚕织布、工匠、医生、巫祝、占卜从业者、商贩商人,都要向当地官府自行申报经营所得,扣除成本之后,按利润的十分之一缴纳贡税;隐瞒不报、申报不实的,没收全部经营所得,罚做官府苦役一年。羲和鲁匡又上奏请求官府垄断酒类专卖,王莽批准推行。同时下令禁止百姓私自携带弓弩、铠甲,违反禁令的全部流放到西海郡。
这段内容承接此前的王莽改制脉络,完整展现了新朝建立第二年的核心施政动作:从监察体系、经济管控到社会管控全面铺开复古改革,班固的长篇史论更是系统复盘了从周朝到汉朝分封制度的演变逻辑,点明汉朝诸侯势力从拱卫中央到尾大不掉,最终彻底衰微的全过程,直接解释了王莽能够轻易篡夺汉朝天下的制度根源。
而王莽推行的五均六筦政策,本意是用官府力量平抑物价、抑制豪强兼并,却完全脱离当时的社会实际,官府垄断市场、强行征税的操作彻底扰乱民间经济,加上禁止民间持有铜炭、弓弩铠甲的严苛管控,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为新朝后续的全面动荡埋下了关键伏笔。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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