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公镇仰望意气风发的包拯

　　那天，我就站在那里仰望，许久，许久。这是一尊崭新的塑像，他依着朴素，一手攥着肩背布包，另一手握着书卷，一脸的英气和自信，昂首挺胸，步履坚定。这应该是包拯十年尽孝之后再出发的姿态。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这尊塑像，就位于安徽肥东县包公镇新落成的包公故里文化园的广场上。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文化园的一些地方，还有头戴官帽的包公系列卡通文创产品，如盲盒、冰箱贴，甚至冰激凌图案，这些一反常态的设计，给人一种亲切与温暖的感觉。

　　长期以来，包拯的形象都固化在河南开封府，固化在戏台上和传说中，那庄严的官服和官帽，那具有标志性意义的黑脸，均达到神奇神化的程度。他一脸肃穆，正气凛然，按律执法，杀伐果断。这个黑脸包公，成了正义之神。

　　其实，走进包公故里文化园，再来了解包公，就会感到包拯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寻常人，只是在二十九岁考中进士出仕为官之后，因父母年老病弱而辞官尽孝，并长达十年之久，而后再为国家尽忠的壮举，令人肃然起敬。有道是，忠孝不能两全。而包拯就做到了“忠孝两全”，于世人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当然，包拯在十年尽孝的时间里，苦读史书，厚积薄发。正如马丽春女士在《大宋名臣包拯》里所言：“包拯的十年守孝史，也是十年读书史。这十年的沉潜、思考和观察，给他攒下了巨大的能量。”

　　包拯进入官府的初期，尽管遇到的一些只是民事纠纷的小事，但也反映出他的大智慧。比如，那个著名的“牛舌案”。这是包拯重新出仕后任天长县令时遇到的事情。

　　那天，包县令坐在公堂上，一位农民前来告状，说他家的牛舌头被人割了。在北宋时期，牛和马作为生产力，都是被官府法律保护的动物，不得私自随便宰杀。这头牛舌头被割，不能吃草，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是谁跟这位农民有仇，干出这样的事情呢？包公通过仔细询问，了解具体情况后，对这位农民说，你回去把牛杀了，到集市上卖肉，还能换点钱回来。这位农民疑惑地问，杀牛不是要犯法吗？包县令说，按我说的去做，犯不犯法与你无关。这位农民回家就把牛杀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报案，说他看见村里有个农民私自杀牛。包拯一看举报者，长得贼眉鼠眼的，就不像好人，突然一拍惊堂木，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割人家的牛舌头？还敢跑来报案，胆子太大了！举报者干了坏事，毕竟心虚，一时间吓傻了，只得招供。但是，他追问包拯，包大人，您怎么能知道是我割了牛舌头？包拯说，这很简单，割牛舌头的人肯定与这位牛主人有仇，我就索性让牛主人把牛杀了。杀牛是犯法的事情，与牛主人有仇的人肯定会来举报，想让牛主人被鞭打，发配劳役。你这个割牛舌头的人不就来了吗？这叫自投罗网。这家伙赶紧跪下求饶，说他们两家有点小仇恨，因一时糊涂，干了坏事，愿意赔给牛主人一头牛。

　　这件事一时间便传扬开来，并传到了京城，还被写进宋代的法学著作《折狱龟鉴》和《棠阴比事》中，成为经典案例。

　　接着，包拯在任端州知府时，为一位老砚工的冤案平反昭雪，更体现了他的睿智。

　　广东端州的端砚，在全国“四大名砚”中排在首位，即端砚、洮河砚、歙砚和澄泥砚。当时有个老砚工雕刻了一方砚台，精美绝伦。有个富人要出十两银子购买，被老砚工一口拒绝了。这个富人自恃有钱，官府里还有关系，就诬告老砚工，说这方砚台是从他家偷走的。谁知，端州前任太守昏庸至极，也不去调查，居然就判处老砚工有罪，并勒令交出那方砚台。前太守肯定是收了富人的贿赂，才胡乱断案的。这事并不复杂，正直的包拯到狱中一调查，就弄得一清二楚了。包拯不仅为老砚工的案子公开平反，还治了那位富人的罪。

　　后来，包拯历任，“不持一砚归”的故事，更是让他清正廉洁的形象大放异彩。

　　在包公故里文化园浏览包公人生故事，或阅读一些作家撰写的有关包公的文学作品，还能发现作为平常人的包公的可爱与可敬。有则逸事，颇有趣味。我把马丽春女士撰写的这个逸事“拿来”，再做一次“广而告之”。

　　北宋庆历七年（1047）四月，包拯被提拔为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陕西转运使，去了陕西。从中原进陕西经过华阴县。时任华阴县令姚嗣宗，人称“关中诗豪”。华阴县城内有座西岳庙，里面有座旧的碑楼。牌楼内有唐玄宗封西岳写的御书碑，高数十丈。唐朝末年，黄巢起义时带兵进入庙内，看到老百姓都躲到碑楼上了，一怒之下便点火烧楼，碑被烧得面目全非，十字只存二三。包拯初到陕西，显然不知道这个故事。

　　这天，县令姚嗣宗陪同新任转运使包拯参观岳庙。包拯发现御字碑被破坏的不像样子，便问县官：“可惜了，好好的碑，被谁烧的？”姚嗣宗一听这话，便知包拯不清楚黄巢起义烧碑楼的事情，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地说：“被贼烧的。”包拯便说：“那县官干什么用？”姚县官说：“县里只有三四十个弓手，对付不了贼啊！”一听这话，包拯大怒，气愤地说：“岂有此理，如果奈何不了贼，那要县官干什么？那是什么样的贼？怎么还抓不到他？”眼见玩笑开大了，姚嗣宗只好说：“这个贼姓黄，名巢。”包拯这才知道自己被姚嗣宗捉弄了，便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默然离开。

　　这样一件让包拯尴尬的事情，估计姚县官是有意开了一个玩笑，也符合姚嗣宗的性格。因为姚嗣宗的顶头上司诗人尹洙这样评论他，说姚才气很大，又很调皮。有才气，但不循规蹈矩。其实，包拯初到陕西，不知道“黄巢烧碑”事情，也属正常。被捉弄后，默然离去，也符合他的性格特点。

　　其实，包拯无论作为地方官员，还是后来做开封府尹；无论是为百姓办实事，还是为朝廷建言献策，甚至“谏言”弹劾官员，都是建立在调查研究基础上的。他只所以说话办事理直气壮，甚至“言吐激愤”据理力争，也都是凭借真凭实据而无私无畏的。当然，在开封，包拯的事业达到了最辉煌的“高光时刻”，也是他从一名“政府高官”而走向神坛的时间段。

　　比如，那场“假皇子风波”。皇祐二年（1050），包拯升职为“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做了谏官。东京皇宫外，有个叫冷清的人，自称是宋仁宗的儿子，要进宫认亲。冷清说他母亲当年是宫女，怀孕后出宫生下他。说这话时，还有个胖和尚为他作证所言不虚。这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开封府太守钱明逸听说后，第一反应这里面有名堂，便下令让人把冷清带来闻讯。没想到，这个冷清见到坐在大堂上的太守不但不害怕，反而大喝一声：“明逸，安得不起？”钱明逸闻言大吃一惊，居然乖乖站了起来。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感觉不对，就摆了摆衣袖，坐了下去。谁知，冷清又扔来一句话：“大胆钱明逸，见了皇子，你居然如此无理，该当何罪？”冷清的狐假虎威，话一多，便漏出破绽了。钱明逸只好以冷清有精神病为由，把他流放汝州。

　　不久，有人上奏，钱太守的做法不妥。如果冷清是真皇子，就不应该流放；如果是冒充皇子，就应该抓来杀头。这事，仁宗皇帝最有发言权，自己是否临幸过冷清的母亲，哪能记得清楚呢？在真假难辨之际，仁宗便诏令翰林学士赵槩和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包拯出马。赵槩和包拯是同年进士，一个稳重踏实，学问渊博；一个思维缜密，调查专业。两个人强强联合，很快查清了事情真相。

　　冷清母亲王氏确实做过宫女，因宫里失火被遣送回家。出宫后，嫁给了民间医生冷绪，并生了头胎女儿，二胎冷清。由此可知，冷清必是冷绪的亲生儿子，而不是皇子。至于那个教唆犯胖和尚，跟不务正业的冷清狼狈为奸，就是为了招摇撞骗得些好处。这个胖和尚叫高继安，当过兵，因犯有前科，因罪被流放，后托病放免。这个人好结交权贵，学有一套诡异心理分析术，行走江湖。当然，他与冷清沆瀣一气，还有更大的野心，就是皇帝一旦认了冷清的皇子身份，仁宗当时无子，那以后的天下就是冷清的，他也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两人都被杀头，做“弥天大谎”美梦去了。

　　我们看到，在包公所处的北宋仁宗时代，真是英才辈出，“星”河灿烂。有至今仍如雷贯耳的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等，还有当时声震朝野晏殊、文彦博、富弼、宋庠、宋祁等，尽管周边有辽国、西夏不时侵扰，内部矛盾不断出现，但总体没有大的动荡，所以才会涌现出大批名人。

       当然，在那个群星璀璨时代，这些风流人物多因文章而名垂千古，而包拯却是独树一帜，以斐然政绩做到史无前例而流芳百世。特别是开封府执政时期，许多案例演变成了传奇，千百年来，成了人们心目中的“黑包公”，一个正义清官的化身，而充盈在天地之间，光照千秋。

　　正如包拯的自题《书端州郡斋壁》：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幹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