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水清芳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吴家少爷了,梨园的其他人说水清芳被抛弃了。

水清芳是伶人,这是梨园内部的叫法。可在那个“乱世出英雄”的时代,她更愿意自嘲为戏子,哪怕她是个名角儿。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生如戏,到头来终归是南柯一梦,活得那么认真做什么。

那个时候,有多少达官显贵简直爱死了水清芳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不光长得好看,是个名角儿,这脾气也是一等一地吸人眼球。

“瞧瞧,那身段儿......”东街的老胡子佝偻着腰,和胖麻子旁若无人地谈论着,他们两个是出了名的混子。

“得了,就你们这模样,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你们的。”过路人听见他们的白日梦,讥讽道,“权贵弟子人家照样不搭理,轮得到你们这些胡同串子?”说罢,过路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不在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胡子和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胖麻子。

确实,自从水清芳登台唱戏,来专门一睹风采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想要买下她的人,这让和她同台的姐妹很是嫉妒。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只要被买走,金银珠宝不说,起码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可水清芳不,她似乎永远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要买下她的人全都碰了壁,吃了灰。

水清芳看不上和她同台的姐妹,她们的脑子里想的永远都是钱。更看不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好像恩赐一般的要买下她的人。在水清芳看来,这些人简直和胡同里的流氓地痞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脏臭恶心。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水清芳心想。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旦劝她,让她不要这么犟,赶紧挑个有钱的跟了去,起码生命有保障:“东洋人要打来了嚯。”

水清芳一扬头:“我不怕死,让他们来吧。哪怕是让东洋人的枪打死,也比让他们买走折辱的好!”

老旦知道劝不动,叹了一口气走了。

可就是这样的水清芳,偏偏被吴家少爷迷了眼。

“清芳这儿是被勾去了魂儿呢......”园里的姐妹调笑她。

“才不是。”水清芳不搭理,却在心里悄悄反驳,“我没有迷上他,更别说被勾了魂儿了。非要说,我们的信仰是一样的。”水清芳眼神坚定,白日水波盈盈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园里的姐妹发现水清芳近日不见踪影的时候愈发多了:“看看,看看!”她们围在一起一边说着酸话,一边斜眼看着水清芳,“真是被吴家少爷迷了眼,中了邪了,整日里党啊......人民啊......什么的,曲儿也不练了......”

水清芳复杂地看了一眼她们,死死捂着怀里的《共产党宣言》,转身回了屋。她把窗子掩上,把卷了边的书从怀里拿出来,抽出一张字条。

“今晚......”水清芳推开窗子,看着渐渐暗沉的天,床边的烛火照着她眼里的光越发清晰。

夜半时分,寂静的街道突然传来猫头鹰尖锐的叫声。水清芳身躯一震,仰头学了两声鸟叫,猫着腰来到梨园门口,把大门打开。一队人悄咪咪地摸进来,为首的人敬了个礼,正是吴家少爷。

“清芳同志,请和我们一起转移,积蓄革命力量。”

水清芳知道,前线战事紧张,党需要转移,积蓄力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可若是连她也走了,谁来打掩护呢?

思考片刻,水清芳坚定地回绝了。她一介戏子,除了唱戏好听,再没有什么能力。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年轻力壮,满怀热情,能多打几个东洋人。

以吴队长为首的几人劝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让水清芳回心转意。天边渐渐漏出白肚鱼儿,街上也传来了小贩叫卖的声音。

水清芳把吴队长他们领到梨园后门,打开锁:“时间要来不及了,快走吧。”

吴队长深深看了一眼水清芳,没有再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带队离去。

没过几天,东洋人果然打来了,梨园的人早就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水清芳和那个老旦。老旦说她一辈子待在梨园,能跑哪儿去呢?老旦让水清芳逃难,水清芳只是摇头。老旦叹息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水清芳看着老旦的背影,感觉老旦似乎更老了。

一天早上,梨园闯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态度蛮横的要水清芳好好准备,晚上太君要来听戏。“我告诉你,别想着耍什么花招。”那人用别扭的口音威胁着,水清芳只觉得恶心。

“听到没有!”那人看水清芳不说话,抬腿把她踹倒在地。一旁的老旦扑过来扒着这个汉奸的腿:“行行好,一定记着,打伤了就没法唱了......”

“哎哟!”不等说完,这条走狗就一脚踹在老旦的心口,掸了掸裤子,“总之,你们好好准备,这可是入太君青眼的好机会......”

水清芳爬过去查看老旦的情况,可老旦已经没有了呼吸。水清芳红着眼把老旦埋在梨园的后门,好让她尽可能地远离这群让人作呕的走狗。

水清芳在唱台周围铺了一圈干柴,那走狗晚上的时候问起来,水清芳低着头说:“梨园地面有土,不好脏太君的脚。”

没多久,东洋人果然来了,为首的那人说了什么,水清芳听不懂,但她老觉得恶心,好像那人用有口臭的嘴对着她似的,让她胸口闷得慌。

走狗翻译到:“太君问你有没有听过革命。”

水清芳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说:“从小就学习唱戏,不识几个大字,听不懂什么革命。”

那走狗满嘴东洋话,叽里呱啦的翻译给太君听,水清芳觉得像一只烂水泥里的癞蛤蟆,脏臭恶心,让人不适。

癞蛤蟆又发话了,他说太君让水清芳唱一曲儿。

水清芳歌喉圆润婉转,吐字如珠,可那蛤蟆却白了脸,水清芳唱的正是《穆桂英挂帅》,癞蛤蟆不住地发抖,东洋人沉浸在歌声里,没有发现危险的接近。

突然,台下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很猛,干柴底下都是油......

水清芳看着一群癞蛤蟆在火里挣扎的样子,吐出了一口血,感觉胸口通畅无比,眼里的光比火光还要亮......

后来,听东街的老胡子说,那场大火一直烧到了白露时分,烧死了一群东洋人大官。胖麻子则说,那天晚上梨园里的戏曲唱了很久很久......

从此,伊人没有在水的另一边,伊人永远站在火焰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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