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七月,合江荔枝刚红。友人驱车送来一篮,说是树梢头现摘的,叶子还绿汪汪地滴着水。我剥开一颗,果肉莹白如玉,汁水在齿间迸开时,那甜几乎是莽撞的——不像在讨好你,倒像在征服你。一颗、两颗、三颗……不知不觉篮底空了,舌尖却剩下一种混沌的甜腻,再尝什么都隔着一层薄纱,像耳朵灌了水,听什么都嗡嗡的。这才猛地想起母亲从前嗔怪的话:“莫贪嘴咯,当心败了味。”

  “败味”——川渝人日常里随口的两个字,细想却极精准。它不同于“吃腻了”,腻是饱足后的倦怠,是胃先投降;败却是感官自身的叛变,是舌头先缴了械。甜到极致处,竟辨不出甜了;鲜到浓烈时,反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古人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大约也是这种“败”的道理。味觉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在最高亢的地方哑然失声。泸州人把这种微妙的状态用一个词兜住了,兜得严严实实,外头人听了未必懂,本地人却心照不宣——那是舌尖走过一趟迷途之后的茫然。

  这迷途,我在泸州街头见过最生动的注脚。夏夜江边,火锅店的红油翻着浪,毛肚鸭肠在沸汤里七上八下,人们吃得额上冒汗、嘴里咝咝抽气。第二天清早醒来,嘴里寡淡得像含着一口白水,吃什么都隔着什么——白粥是淡的,咸菜是淡的,连喝口水都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味。这时候泸州人会拍一下脑门:“昨晚上整凶了,今朝彻底败味咯。”不是东西不好吃,是舌头自己走丢了,寻不回那点灵敏。

  泸州这地方,似乎格外懂得“败味”的深意。长江与沱江在此交汇,水的性子便有了两重:一层是奔涌的烈,一层是缓流的柔。两岸的桂圆林年年挂果,荔枝市上人声鼎沸,人们吃着、笑着,也在不知不觉中经历着一场又一场味觉的起落。我见过一个老泸州人,吃完一顿丰盛的河鲜宴,默默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慢慢呷着。问他怎么不吃了,他笑笑:“再吃就败味了,留点念想。”那杯白水他喝了很久,像在等舌尖慢慢苏醒过来——那种微妙的复苏,比初尝美味时更让人心里妥帖。

  说来也怪,甜与鲜本是人间至味,却因贪多反而成了味的敌人。这多么像我们对生活本身的索取。我们追着快乐跑,以为跑得越快、攥得越多,便越接近幸福的核。可往往是在某个深夜,一整日的喧哗沉淀下去,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不是不快乐,而是快乐得过了头,反倒觉不出快乐了。不也是一种“败味”么?味觉的迷途,说到底,是心的迷途。

  《道德经》里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这个“爽”字,在古语里竟是“败”的意思,是感官失去本真功能的损伤。人活一世,眼耳鼻舌身意,哪一样不是在过度中渐渐钝化的?我们总以为“多”是丰盛,却没想过“少”才是保全。荔枝一颗是清甜,一篮就成了负担;爱一分是温柔,十分便成了桎梏;热闹一时是人间烟火,日日夜夜地喧腾,人就成了一只空壳。这“度”的智慧,川渝百姓用“败味”两个字就说透了,说得云淡风轻,说得入木三分。

  如今我吃荔枝,每回只取三五颗。剥开时先凑近闻那香气,再举到光下看那莹润的颜色,最后才慢慢送入口中。让甜味在舌尖上摊开、弥漫、停留,然后知足地停下来。友人笑我不够痛快,我只是笑笑。他们哪里晓得,嘴里留着三分余地,那味道才能在记忆里长久地徘徊,久久不去。

  长江水日夜不息地流,带走多少荔枝桂圆的香,却带不走这个从味觉里长出来的道理。每一次“败味”都是一声低低的提醒:最深的滋味不在放纵里,而在节制中;最真的美好不在占有时,而在回味间。当舌尖终于恢复清明的刹那,你会听见万物都在耳语——原来淡,才是最浓的味;原来空,才是最满的盈。味蕾走过一趟迷途,反而找到了回家的路。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