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晌午,日头偏西。从东平县城往西二十里,旧县乡三村的地头,卧着这堆黄土。
俺的解放鞋踩过三道田埂,鞋底沾的黄泥沉得很,像坠了半块土坯。鞋帮左边开了半指宽的胶,前阵子工地巡检蹭的,一直没顾上补。田埂上的苍耳沾了一裤腿,刺刺拉拉的,俺边走边摘,摘不干净。
碑就戳在土堆前头,青石头,裂了三道缝,字磨得大半都平了,只剩 “西楚霸王” 四个凹进去的字,缝里卡着陈年的泥。碑面上还被小孩用粉笔划了个歪脸,胡子拉碴的,画得还挺凶。俺用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算了,娃们瞎画的。
俺蹲下来,右手食指蹭过去。指头上有块硬茧,八五年当兵拧通信电缆螺栓磨的,四十年了,跟石头似的。这块茧刚好卡进碑上最宽的那道缝里,严丝合缝。凉,顺着指骨往胳膊肘走,心口猛地一紧。
像摸着一块没肉的骨头。
碑缝里爬着只黑蚂蚁,驮着点馍渣,爬得慢。俺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搪瓷缸子从兜里滑出来,咚地碰在碑座上,吓俺一跳。缸子是部队发的,掉了漆,印的字磨没了大半,剩个 “军” 字边。
小时候听村里说书的讲霸王,觉得是天神下凡,力能扛鼎,喊一声能吓退千军万马。年轻时候翻史书,又觉得这人蠢,鸿门宴放走刘邦,火烧阿房失民心,到了乌江还不肯走,死要面子活受罪。
摸着这道石缝,突然就想起戈壁滩那回。沙尘暴刮得天昏地暗,三根电线杆子被吹歪,班长腿砸断了,坐在沙地里还攥着扳手拧螺栓,说线路断了,指挥部就瞎了。俺那时候还骂他轴,命都快没了,拧个啥劲。
现在过了六十,头发白了大半,再蹲在这堆黄土跟前,啥评判都没了。换作是俺,俺也不上船。
嗨,人这一辈子,有些步,退了就能活,可退了,就不是你了。不是不想活,是那么活着,没劲。
老家鲁北盐碱地里,也有几堆无名土坟,没碑,也没名字。俺小时候问俺爹,埋的啥人。俺爹正锄地,头也不抬,说都是汉子,站着死的。每年清明上坟,俺爹都要多绕半里地,给那几堆坟也压张黄纸,说甭管有名没名,骨头都是硬的。
后来当兵进疆,巡线路过天山脚下,见过一座石堆坟,就几块片麻岩垒着,连个木牌都没有。老兵说,是五几年修路的小战士,塌方的时候把战友推开,自己埋里头了,才十八。俺每次路过都要停下站会儿,啥也不说,掏根烟搁石头上。
今天蹲在这,心口那股滋味,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土堆上长满了酸枣棵子,刺密得像网。俺上来的时候,裤腿被勾了个口子,白线抽得老长,随风飘着。这人也是,死了两千多年,脾气还这么扎人,半点儿不肯软。四周静得很,没香火,没卖票的,连个介绍牌都没有,就这么荒着,跟村里老辈人的坟没两样。
俺反倒觉得踏实。那些修得金闪闪的皇陵,埋的是江山,是名号。这堆土里,埋的是个实打实的人。
风刮过来,荒草哗哗响。远处有拖拉机突突地过,震得地皮发颤。俺从褂子兜里摸出半块馍,早上在县城包子铺买的,就着豆腐脑啃了一半,剩下的用牛皮纸包着。俺轻轻搁在碑根底下,没摆端正,歪着。
都是土里刨食的汉子,吃口热馍,比啥贡品都强。
又摸出根烟,点上,抽了半根,呛得咳了两声,剩下的斜插在碑跟前的土里。烟圈飘起来,被风一吹,散得没影了。
旁人都说,成王败寇,天经地义。他输了,输得精光,连命都丢了,算不得英雄。
俺不认这个理。
刘邦坐了天下,建了汉朝,可后世的人提起好汉,提起骨头,先想起的,从来不是宫里那个帝王。是乌江边上,不肯上船的那个汉子。
烟烧到根,烫了手指头,俺一哆嗦,烟蒂掉土里,灭了。
俺站起身,膝盖麻得厉害,晃了两晃才站稳。拍了拍裤腿的土,黄泥点子掉一地。没敬礼,敬啥啊,都是土里刨日子的汉子,懂的人,心里有数。
往回走,酸枣棵子又勾了俺一下,这次扯得更狠,布丝挂在刺上,飘得老远。俺没停,也没回头。鞋底的黄泥越走越沉,坠得脚底板发僵,心口也堵得慌,像揣了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温乎的。
风在身后追着吹,荒草响了一路。
俺走着,没细听。
也不用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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