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鞋缝里嵌着粒沙,塔克拉玛干的。刷鞋的时候抠出来过,转头又嵌进去了。硌脚,习惯了也就那样。就像当年背的那台电台,死沉,走哪儿坠哪儿,坠得慌,可心里踏实。

  前儿跟老王蹲基坑边喝散酒,二两下去舌头就打卷,说乌鲁木齐这城市,跟咱哥俩一样,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俺没接话,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这话半对半错。土永远是土,人就是来垒几块砖,垒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搪瓷缸子搁脚边,风刮进去半杯沙,俺端起来吹了吹,照样喝。喝惯了,没沙反倒不对味。

  在乌鲁木齐待的年头最长,工地就在机场边上。夜里值夜班,蹲基坑边抽莫合烟,呛得直咳嗽。抬头能看见天山顶上的白,远得很,像贴了张碎纸片。风从二道桥那边卷过来,烤馕的香混着电焊的腥气,吸一口,就知道,这是新疆。楼越盖越高,灯越装越密,可风一吹,还是戈壁那股子糙劲儿,刮脸,生疼。

  说起来鞋帮上那道口子,还是罗布泊划的。忘了哪年了,跟着勘测队走线,盐壳子硬得像铁,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没半天,鞋帮子就划开三道口子。血渗出来,沾了盐,杀得疼,走一步抽一下。远远瞅着几堆土坨子,有人说那是楼兰。 风绕着土堆打旋,呜呜的,跟当年电台里搜不到信号的动静一个样。都说那儿是死地,俺看不像。死了的东西不会硬邦邦躺千百年,纹丝不动。站那儿往远看,天跟地糊成一片,人小得不值一提,风一吹就没影。那天干完活往回赶,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啥,又说不上来丢了啥。

  还是喀什好,墙厚,日头晒不透。晌午躲墙根歇着,手掌按在土坯墙上,那纹路,跟俺手上的茧子一模一样。卖馕的艾山江,俺们给他家接过入户线,每次路过,都要塞半块馕。焦边脆,芝麻多,咬一口掉一身渣。顺道去过一回交河故城,用指节敲了敲土墙,闷响,不像混凝土那么脆,软乎乎的,又韧。年轻时候还想啥千秋万代的事,现在不想了。啥玩意儿最后不都是一捧土?人都是来打短工的。临走掰了块馕搁墙台上,算给老辈人递口干粮。管他收不收得到,心意到了。

  独库公路走得多,都是拉电缆。弯多,陡,老解放的刹车踩得发烫,手心攥得全是汗。每道拐差不多都有块碑,啥时候立的,埋的谁,没人说得清。俺每次过都按一声喇叭,不是敬山,是敬那些修路的兵。都是穿军装的,前辈。车盘到山顶,往下瞅,路弯弯曲曲的,像俺娘纳的千层底。山高,风硬,吹得人站不住。旁人都说风景好,俺没那闲心看,就知道路险,得小心。下车撒泡尿,风刮得尿都歪。惹得工友直笑。

  伊犁那地方润。沟里敷电缆保护管,杨树叶往脸上拍,软乎乎的,像俺家闺女小时候踮着脚拍俺巴掌。巩乃斯的河水凉,歇工的时候洗把脸,激得一哆嗦。这儿的风不刮脸,润得很。可怪了,夜里躺工棚里,听着树叶哗哗响,反倒想鲁北的风。干,硬,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的。人就是贱,在哪儿待着,都念着另一个地方。夜里做梦,还踩着老家的麦茬子,醒过来,工棚外头还刮着风。

  阿勒泰的冬天,那才叫冷。那年爬杆接线路,雪粒子砸脸,像砂纸蹭,麻得没知觉。棉帽檐结了一层冰碴子,一低头哗啦往下掉。十几米高的杆上,往下瞅,山脚下图瓦人的木屋冒着烟,那点烟火气,比啥都暖。冷到极致的时候,脑子反倒清楚。知道手还能攥住扳手,脚还能踩住蹬子,就还活着,就还能把活干好。下来的时候腿都僵了,工友递过来一口烧酒,咽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里,才算活过来。那回丢了只手套,指头冻得生疼,缓了仨月才好。

  帕米尔的风更邪乎,能把人吹个跟头。慕士塔格峰就在那儿戳着,雪顶白得晃眼,多少年了,没挪过窝。界碑离得不远,石头上的字红得扎眼。俺过去摸了摸,凉,硬。啥叫疆?俺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地图上画的那道细线。这话俺不说,心里头知道就行。

  巴里坤的草坡躺过一回,难得歇工。马在旁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蚊子。俺嚼着馕,就着风,啥也不想,就看云慢慢走。那样的日子少,金贵。

  新疆走了多少地方?说不上来。地名能念一串,可在俺心里,都不是书上的铅字。是鞋底的沙,是手上的茧,是焊枪烫的疤,是雪冻红的耳朵尖。有人说新疆大,走不完。俺说不用走完。你往土里一站,踏踏实实干完手里的活,踩出个坑,土就认你。

  夜里睡不着,就脱了鞋倒沙。倒出来,瞅了瞅,又撒回鞋窠里。 硌脚是硌脚,可踏实。

  外头有人喊,开工了。 俺应了一声,趿上鞋,拍了拍裤腿的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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