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忘忧

  2024年7月15日晚23点30分画外音:“她,解脱了,就不会再痛苦了吧。”

  人们常说死亡并不可怕,被遗忘才是真正的可怕,每个人都会死,那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八月的夏日无情炙烤着地面,作为一年当中颜色最为丰富的一个个季节,却是每年死亡人数最多的几个月,现在殡仪馆大堂二楼看下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进来几具尸体,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在这里见到了太多的人,太多的离合,对此见怪不怪了,我想,他们还算幸运的,他们还会被人铭记,还有些连尸体都还在世界某个角落,没有被人发现。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望着一楼的大堂,莫名的出了神,此时一个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拽到了现实:“陆师傅,有一家人请你去帮忙。”

  理了理衣服,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香灰,回过头对他道:“好,我这就来。”


  一、名为拯救的利刃

  一个人说,或许会被当成笑言。

  十个人说,或许会被当成玩笑。

  百个人说,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千个人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万个人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果然,我不应该存在吗?

  站在巨大的大雄宝殿中央,对着面前的佛像跪下行了个礼,耳边都是用喇叭播出的提前录好的念经声,四周弥漫着祭祀用的禅香所散发出的禅香味。

  “师傅,我不理解,你不是不信这些吗,为什么还要每月抽出一天来寺庙祭拜呢?”

  “你要知道,我们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人们常说死亡并不可怕,对于一个人来说遗忘才是,而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生与死沟通的桥梁,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做出点样子,不是吗?”

  “师傅,那个男孩,那个男孩他真的就在那间出租屋里,那间只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待了五年吗?”

  “我不知道,但我,如果可以,我不想那是真的,徒弟,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动摇。”

  “老子不死了,行不行?”

  “不行,你必须死。”

  “别浪费我的流量,早点死吧。”

  “装的一手好逼。”

  “把死亡当做财富密码,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去死吧。”

  “我会笑着让你们成为杀人凶手。”

  “师傅,你也听他的歌吗?”手机里播放着的是最近无意中刷到的短视频博主,这个博主名字叫nu,视频的主页只有短短的五个视频,都是翻唱的日文歌曲,时间都是十年前的了,他的声音十分的清澈,却让我难得的放松下来,坐在殡仪馆自己的办公室里,这几天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被推到殡仪馆里面的新的遗体,殡仪馆的房间也是爆满了,每天早上都会有排队等待焚烧的尸体,周遭的空气都是模模糊糊的。难得他的歌声会使我放松下来,五年前,那个时候视频的剪辑软件并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有着很多低价又实用的实用的收音设备,他的视频背景只有一张男孩女孩背对背微笑的动漫图片,歌手还会时不时传来杂音,但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我耳边轻轻歌唱一样。

  “嗯,无意中刷到的,他的声音很温柔,很阳光,感觉是一个不错的孩子。”

  “对,对,他……真的特别好呀,但是他已经,他已经,死了。”

  他的歌声依旧从手机里传来,只是我们相视无言,我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已经停更十年了,默默叹息。

  “这么年轻,是疾病吗?还是说发生了意外。”

  “他死于一场谋杀。”

  那一只只蝴蝶从我袖口慢慢飞出,落在那桌子上的手机上,蝴蝶围绕着手机,我仿佛看见了那音乐,那本身只是存在于听觉之中的音乐,由无形变有形,由有形变立体,我看见了那个男孩他,短暂的一生。

  那一年,他2岁,他的父母离异了。或许我做的还不够好吧,爸爸妈妈都不想要我,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妈妈也找了新的叔叔,明明,明明我也想,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被爸爸妈妈抱抱呀,为什么,为什么父母都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他们都不愿爱我呀,明明他们对待新的家庭,那个新的孩子,会这么好,我也想要这样的好,哪怕只是这种好的百分之一也可以呀,我要努力的变强,继续变强,直到,直到你们可以注视到我,哪怕只有一眼……

  我很喜欢二次元,或许是因为二次元里的世界男主,正是我所羡慕的吧,他们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来拯救世界,也可以拯救自己所爱的人,得到所有人的爱,我也想过我如果是个动漫男主,拥有了可以拯救世界的能力,我第一个会拯救什么呢?我可能第一个拯救的是我的家庭,回到两岁那年,我要重新活过一遍我两岁以后的人生,要在所有对我的爱里从新活过这17年,在爸爸妈妈的怀抱里度过过去。而第二个要拯救的才是这个世界,请不要说我自私哦,因为拯救世界的前提是拯救我自己,我要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变得温暖起来,没有争执,没有战争,每个人都是温柔以待,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发生像我这样的事情了。

  但,我终究不是男主角,我只是自己的男主,我没有取得什么好的学位,妈妈他常说我心思都在那些动画片上,根本没有好好学习,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找了好多工作,换了无数的岗位,依旧是这样平平无奇,或许我就这样吧,注定这样平平无凡,注定得不到一个爱我的人吧。

  那一年短视频兴起,我又一次被公司开除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用着几千块的设备,我投稿了自己的第一个视频,我居然真的火了,从最开始几个粉丝到慢慢几千粉丝,他们在我的视频评论区下留言,说是很喜欢我翻唱的歌曲,他们在评论区夸赞我的歌曲,与我聊着最新的动漫,我或许真的可以被爱,真的可以被温柔以待,网络拯救了我。

  我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抽烟酗酒的习惯,他们都说我年纪轻轻的身上的烟味就这么大,很难闻,最近总是莫名的手抖,脑海中总是以前的事,两岁以后我就没有家庭了,我被爷爷奶奶照顾到初中,又被他们送走让我去找自己的母亲,但那时母亲也有了新的家庭,我又一次变得无家可归了,我的脑海里都是过去悲伤的闪回,他们在我脑中不停的循环播放,而我却是无法控制,一到那个时候我就会自残甚至自杀,看着手臂上流出的血珠,感受着传来的痛感,让我变得清醒,点上一根香烟后,开门去医院包扎伤口,我常常对着镜子发呆,看向自己只觉得厌恶,我讨厌这个冰冷的世界,也讨厌生下我的父母,讨厌他们将我一个人放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年少时的梦想,全部被这冰冷的现实撕碎。

  那一天,我爱上了一个女孩,虽然只是网络,但是她总是能理解我,温暖着我,带给我这十七年来我从未经历过的温暖,但我的大脑或许坏掉了,我或许是错误的,对的,我就是错误的,我失去了她,是我亲手将她推出了我的世界。

  我连这唯一的温暖都没能守护,要不,我自杀吧。

  “死的真是窝囊,我小时候还觉得自己长大后一定是个英雄来着。”

  “好累,好冷。”

  “以前看着别人发自杀微博还嘲笑他,这人真的好傻哦自杀还要直播。”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在哭了,我走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

  “我不想醒过来了。”

  “觉得死亡挺适合我的。”

  或许我真的想自杀,毕竟我已经买好了安眠药和钢炭,但或许更多的是我想像我第一次发视频时那样,得到他人的拯救吧。但或许,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不就是炒作吗,为了骗关注和流量。”

  “见证了750粉到1000粉。”

  “我见证了400粉到1000粉。”

  “我见证了600粉到1000粉。”

  “如果是真的呢?nu老师,你怎么样了,不要做傻事啊。”

  “上面的网络圣人,博主给你多少钱,帮他一起炒作,没看见这么多人骂他吗,还敢替他发言。”

  “放心吧,反正事情最后,肯定会沿着放弃自杀的套路演下去的。”

  ……

  或许我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互联网拯救了我,也会杀了我,我最开始为什么要直播自杀来着,哦对,我想得到他们的拯救,但,好像我现在,不得不死了呢。

  “老子不死了,行不行?”

  “不行,你必须死。”

  “别浪费我的流量,早点死吧。”

  “装的一手好逼。”

  “把死亡当做财富密码,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去死吧。”

  ……

  原来,我真的错了呀,我的手不在发抖了,脑子中的闪回也不见了,我,释然了。

  “那些说让我快去死的人,你们如愿了。”

  我是在笑吗,但我为什么流泪?

  “我会笑着让你们成为杀人凶手。”

  “对不起,永别了。”

  蝴蝶依旧飞舞着,室内是一片的死寂,歌声已经停止,我们看到了那个男孩,他以自述的方式为我们重演了他短短的一生。

  “师傅,你可以用你的能力,让我们见见他吗?”

  “为什么要见他呢?”

  “因为我想告诉他,是有很多人记着他的,是有很多人在想他,在爱他,他不是孤独的。”

  “我想,如果真的有轮回转世,他应该已经转世了,现在正在一个新的家庭,享受着父母对自己的爱。”

  蝴蝶飞舞,突然周围一片漆黑,眼前一道光打下,那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那门正是幻境中男孩最后居住的出租屋大门,大门前摆放着几朵白色的花朵,轻轻推开铁门,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房间的尽头处靠边有一张铁床,铁床旁边摆放着一个烧炭的铁盆,铁盆前方有一扇窗,窗前站着的就是那名男孩,男孩听到声音,忙回过头,注意到我们的目光,表情有一丝慌乱,双手紧握,不自觉的发抖。

  “别害怕,我们不会害你。”

  “你们是?这里好久没有人来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可以借助蝴蝶与灵魂交流。”

  “蝴蝶吗?”男孩抬起手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手指上,那蝴蝶像宝石一样晶莹。

  “是的,老师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了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像待在这里好久了,我已经死了吗?”

  “嗯。”

  “nu老师,你看看。”徒弟拿起我的手机跑向男孩给他看着屏幕,并把弹幕打开。

  屏幕上满屏的都是一路走好以及晚安的弹幕,评论区也有着道歉的话,和想着他如果能够回来的话。

  男孩笑了笑:“原来我,原来我死后才得到这样温暖的爱呀。”

  “nu老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很开心了。”他的笑很温暖,但就是这样温暖的笑就像一根根利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我能请你们帮我个忙吗”

  “老师您说,只要我们能做得到。”

  “不要叫我老师啦,你们现在应该比我大了吧,我想,请你们帮我录制最后一首歌,我想和喜欢我的人正式告别,用歌的方式,可以吗?”

  徒弟茫然的回过头看向站在铁门旁的我,我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是可以的,但是老师可能我们脱离了蝴蝶之后,关于你的记忆我们就会不在记得了。”

  “这样吗?没关系的,那是我生前写好的第一首歌哦,就相当于奖励给你们啦,感谢你们还能记得我,还能来陪我。”

  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示意男孩开始,没有音乐的伴奏,男孩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澈,有着青春特有的味道,歌词中满是告别的意味,这就是对爱他的人最爱的告别,声音越来越不清晰,直至面前的场景开始模糊,男孩还在继续唱着,边唱边举起手,向我们挥手,做着告别的动作。

  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手中的电话,录音依旧继续着,点了关闭,开始播放,手机里传出了刚刚听到的歌声,唯一的不同是,录音里多出了几句话,那是他的独白,那是他对爱他的人以及他爱的人最后的独白。

  “我希望。”

  “镜子是用来照的。”

  “玻璃杯是用来喝水的。”

  “修眉刀是用来修眉的。”

  “美术刀是用来做艺术的。”

  “圆规是用来画圆的。”

  “我希望,”

  “永远听不懂这句话……”

  后:愿美好的一切都有美好的未来

  nu老师好,2025年的11月14日,这是你的第十二个19岁生日,时间过得很快,这些年我每当情绪崩溃时都会打开视频软件去搜索您的名字,去听听您翻唱的歌曲,当年我无意中刷到你的视频,就深深喜欢上了您的歌声,是多么的清澈与治愈,当我知道你的故事,我只感受到了深深的心疼,我幻想过当年你被迫选择死亡时,是多么的难受,多么的绝望,我深知后悔知道你的时间太晚了,以至于你去世后很久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第一次了解你,如果可以,我想回到过去,想与你结为朋友,想与你一起去聊你喜欢的动漫,想给予你一直渴望的爱,但我深知一切都太晚了,晚到你已经离去十二年了。

  我也是一个失去爱的人,随着我的长的,我慢慢的失去了一切,我得了重度抑郁症,每当我难受时,我都会选择听听你的歌,我想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在你生日的那天,我刷到了一个视频,那是用你的声音ai制作出的视频,当我第一次听到以后,我不免出现了一阵恍惚,那声音真的很真实,就像是你真正醒了过来,为我们唱了一样这首歌,或许这便是ai真正存在的意义吧。

  un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在那边生活的怎么样,是不是过得很快乐,是不是也在那边唱起了你最喜欢的歌,在那边是否得到了从未得到的爱,但我想说,不要回来了,待在那个干净的世界吧,好好的幸福着活下去吧,别在做傻事了,在那边,好好享受着自己幸福的人生吧。


  二、坠落繁星的少年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刚刚将nu老师的音频做成了视频,发布的时候在简介中敲上几行字:“本视频由ai生成,为了纪念一个男孩,他死在十年前的一场网暴之中。”

  “槿川老师,在忙吗?”那是我徒弟的声音,因为下午已经没有了请求我帮忙的委托便让他提前回去,如今他现在回来,应该是又有人寻求帮助了,我很不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但单位看重我的能力,便安排了一个助手给我,关于对我的委托,会先全部到他那里之后由他筛选之后,再交予我看,我很喜欢这样的模式,会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我的工作和一般的火葬场员工不一样,我不知道那蝴蝶为什么喜欢围绕在我的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蝴蝶会制造出一种类似于与死者交流的幻境。

  “不忙,怎么了,是有新的委托了吗*”

  “是的老师,在此之前我需要给您看个新闻。”

  2022年12月13日我市失踪两日的11岁少年小溪,已被确认自杀身亡,以下是事件详细报道……

  每一次望向繁星,总感觉宇宙的深处有一颗专属于我的星球,在那颗星球上,开满了最艳丽的花朵。

  这是多久了呢,爸爸妈妈又一次早早出门,早上偌大的房间内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桌子上放着被保鲜膜覆盖的早饭,吃了一口,已经凉了,凉了的油条吃起来感觉好腻,吃了几口便跑到卫生间干呕起来,吃完早餐已经很晚了,昨天晚上忘记了设置闹铃,或许妈妈已经知道了我已经迟到了,或许我避免不了又要被一顿骂吧,走向门口,换上鞋子,刚要开门的手顿住了,门锁发出咔咔的响声,大门被打开,妈妈看见了此时愣在了原地的我。

  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我不知所措,我看着嘴角已经有着些许唾沫的妈妈,有了些许陌生的情绪,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真正”的妈妈了,那个从小喜欢抱着我,对着我唱着没晚不重复摇篮曲的妈妈了,自从和爸爸妈妈搬到城市里后,我听不见了夏日乡下的蝉鸣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喧嚣,看不到乡下布满星辰的星空,取而代之的是黑漆漆的无尽天空,更看不见那个曾经对我无限包容的妈妈了,我常常仰望夜空,试图能发现哪怕是只有一颗闪烁着的星星,但,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了。

  她动手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脸火辣辣着,我不想哭,但眼泪总是无法控制的流出,一滴,两滴,无法止住,不停的流泪。

  “哭,哭,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成绩,老师一天给我打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哪有时间天天去接你们老师的电话,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道歉,却又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滚,滚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被推出门外,大门被狠狠地关上,我蹲在门口,不停的哭,用手摸去眼泪,一个人在大街上流荡,我不知道我的终点是哪里,我没有去上学,一个人无力的流荡着,走到了一个和我关系最好的同学家里,在他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又被送了回去,迎接我的,是更加强烈的痛骂,我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将房门反锁,坐在窗边,望向窗外,直至黑夜。

  那是我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后第一次看见星空,坐在窗沿上,一只蓝色的蝴蝶飞向我的手边,停留,蝴蝶是冰冷的,也是美丽的,短暂的停留似乎吸走了我所有的悲伤情绪,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飞走,飞向空中,抬头仰望蝴蝶,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是星空,那星空正如我小时所看到的一样,是专属于我的星空。

  繁星,点点,月色,正美。

  坐在窗边抬头仰望,想要跳下,如果没有引力就好了,如果可以我更想拥抱星空,拥抱那片我最熟悉的星空。

  轰——我没有坠落,我在向上飞去,我的周围是无尽的星空,我仍然在上升,距离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越来越远,向无尽的黑暗深处升去,周围突然有了声音,那是夏日的蝉鸣,鸟鸣,妈妈轻声的哼唱,我开始笑起来,我终于得到了一切,在这样的宇宙深处,我得到了,我的一切,我也会有一颗专属于我的星球,在那颗美丽的星球上,开满了无尽美丽的鲜花,在那颗美丽的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

  轰——雨水打在我的脸上,仰望着上方的星空,我笑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场梦呀。”我摔在了一楼的雨棚上,我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感觉身体里面有着什么在缓缓流出,这种感觉,很奇妙,只感觉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冷,只感觉那片星空距离我越来越远了,蝴蝶轻轻的,轻轻的落在我的手上,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我的手了,微笑着用目光看向那蝴蝶:“蝴蝶,蝴蝶,到最后只有你能陪我呢。”

  打开那扇铁门,屋子里的一切正如新闻里的一模一样,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只是落上了些许灰尘,徒弟告诉我,关于我的事迹他们是听见了同乡的人谈起,所以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我提起了委托。

  “先生,女士,您们既然知道我的事迹,我就不做过多解释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久了,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毕竟孩子的骨灰已经安葬,如果没有成功,请您放心,委托费,我们会全额退还给您。”

  “不不不,陆大师,我们知道的,就算不成功这钱我们也不能要,毕竟辛苦您们,这么远过来一趟。”

  一只只蝴蝶从我袖口飞出,围绕着众人在屋中盘旋,随后飞向少年原来所在的房间,跟随着蝴蝶,蝴蝶停在了少年跳楼的窗口,随即我们被黑暗笼罩,我们已经站在房间内,但房间内多出一个少年,少年的父母放声哭泣,扑向少年,但少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走向窗台,跳了下去,窗台外,下方并不是我们熟悉的地面,那雨棚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星空,星空灿烂如潮,闪耀着,旋转着,每一颗星辰都围着星地旋转着,每一颗星星都有着自己的位置,而在那数以万计不停旋转着的星的中心,有一处空缺的位置,少年极速下坠着,落入那颗专属于自己的位置,成为了一颗专属于自己的星星,散发着的,是无比闪耀的星光。

  眼前的黑暗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温暖的阳光,站在不熟悉的地面,周围开满了盛放着的花朵,拨开一排排的花朵走在中心位置,那是一座小木屋,木屋门口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陪着孩子奔跑玩耍,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最纯真的笑容,男孩奔跑着,笑着,一蹦一跳着,指着远方:“爸爸,妈妈,是彩虹呀。”

  “他终于成为了万千星辰中一颗归来的星。”

  “回来吧,那颗最亮的归星。”


  三、通往未来的车票

  深夜,望向窗外,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缓缓从口中吐出,天气渐渐转凉,酷热的暑期已经过去,委托渐渐的少了起来,也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槿川老师。”回过头去,是我的助手刘奥。

  “嗯,是又来新的委托了吗?”

  “是的老师,但是这个委托发起人有一点特殊。”

  “怎么了?”

  “是个孩子,而且委托费很低,他貌似误会了什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您的邮箱,委托内容是给他的朋友做一个纸扎并且烧掉。”

  “嗯,我知道了,麻烦您联系一下她吧,问问她可不可以见一面,如果事情属实的话,把委托费退给她吧。”

  “好的老师,我明白了。”

  电话响了一会,随后被人接听,对面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喂,您好?”

  “您好,我是刘奥,我看到了您发给我们的委托,所以打电话确认一下。”

  “刘奥老师好,我没想到,您会同意,对不起,我有一点激动。”

  “您别紧张,是这样的,我只是槿川老师的助手,槿川老师已经知道你的事情,所以想约你见一面,细谈一下细节问题,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我明天就可以回来。”

  “这样,我过会发您一个地址,明天在那里见面,毕竟槿川老师的工作性质,您去那个地方不是太好,另外槿川老师说要把您的委托费全额退给你。”

  “这,不用的,能接受我的委托就很好了。”

  “没事,那明天细聊吧。”

  “好。”

  “您好,两位老师。”

  “您好,不必拘谨,你的委托我已经知晓了,那张你委托我做的高铁票,也已经做好了,请您看看。”

  “这么快,谢谢老师。”她用力的站起身,然后双手接过那张车票,我感觉此时此刻,那张车票成为了她与她之间沟通的唯一桥梁了。

  “能说说关于她的故事吗?”

  “可以的,老师。”

  “我们,从网上相熟,并很快成为了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成为她的朋友的,或许在某些方面,我们是一样的吧。”

  “她从小就有抑郁症 常常和我说起,若不是我的存在,她可能早就死亡了,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内心是怎么样的,我也无法幻想出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常常和我说,她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模糊的,地面都是软绵绵的,一切都是不真实感,她常常出车祸,因为她有时自己都分不清所处的现在是幻象还是现实,我想帮助她,因为,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知道吗?老师,今年跨年夜,我与她电话中互相陪伴跨年,当12点时,我问她新的一年的跨年愿望是什么,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新年愿望吗?我希望,新的一年里,我能早日去世。”

  我貌似又让我的朋友,不开心了呢。

  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人一直试图拯救我。

  “安然,我能来找你吗?”

  “怎么了,可以的。”

  “你能陪我去看看心理医生吗?”

  我已经忘记了我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疾病了,我的脑子每天都是空空的,每一次的自杀与自残都是下意识的,下意识的拿起刀子,下意识拿起打火机,下意识的伤害自己,我会控制不了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哭,也会莫名其妙的笑,好多呀好多呀,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是她陪我去的,我去找她,让她陪我,我已经没有值得信赖的人,只有她了,虽然我们 六年里从未相见,还记得我在见医生时,她一直用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她的掌心传来的温度,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孩子,你现在的这种情况不单单是吃药能解决的了,我的建议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刻住院治疗。”

  我感受到她握住我的手,缓缓用力,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一名医生是这样的表情。

  “医生,吃药不管用吗?”

  “嗯,你的情况太严重了,我的建议是住院治疗,可以给我你的家长的电话吗?”

  “医生,我也可以帮她,可以不联系家长吗?”声音来自于我的身边,安然站立起来,我看向她,笑了,我第一次有了发自肺腑的开心。

  “嗯,但是你要向我保证,如果再有自杀或者自残行为,哪怕是自杀情绪存在,都必须住院。”

  “医生,我的病,三个月能好吗?”

  “对不起,我的能力达不到。”

  “医生,要不你放弃我吧。”

  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是如此之快,和她的相处让我感受到了我正在活着,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她帮我提着从医院买回来的一大袋药,告诉我,这些药的实用时间以及一次多少,明明她已经用笔记下了,还是要一遍遍的重复,真是啰嗦哦,心里想着,身体忽然传来了温暖的拥抱,我被她紧紧抱住,我能感受到她在我的肩头哭泣,从最开始的小声啜泣到最后再也无法忍住,发声大哭,这是第一次有人能为我哭泣,或许下一次,就是我的死亡吧,或许那时,那个放声大哭的人,还是她把。

  “安然,下次,换你来找我吧。”

  她抬起头,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眶一字一顿的说道:“下一次,换你来找我吧。”

  “对不起,安然,我违约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法在等你了,我吞药了。”

  我放弃了我自己。

  “你想见她吗?”

  “什么?”

  “我想说,你想见她吗?”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嗯,跟我来吧。”

  走出咖啡厅的大门,迎面一阵秋风,让我不禁打了打哆嗦,开始变冷了,我脱下外套披在少年的身上,随即向远处走去,走到一处杂草丛生的荒野,手边飞出几只蓝色的蝴蝶。

  “安然,握紧那张车票,心里想着她,我现在带你去见见她。”

  眼前的一切发生着变化,我们仿佛在一间四周黑暗的房子里,耳边传来轻盈的哭声。

  “梦昔,你在哪,我们来见你了,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不要哭好不好,我来完成我们的约定了。”那是安然的声音,她边哭着边说着,边往黑暗深处走。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安然,这就是我的内心,我的内心全部是黑暗,没有用的。”

  顺着声音,我们找到了蹲在角落里的梦昔,少女走过去一把将她扶起,抱住她:“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不希望你死后还继续待在这样的黑暗里,我不想你死后依然没有得到解脱,如果你没法走出这黑暗,我就亲手打碎这黑暗。”

  少女用拳头用力的挥向黑暗,一拳,两拳,三拳,周围的一切仿佛像是玻璃破碎一般出现裂纹,裂纹渐渐扩大,直至破碎。

  黑暗的外面,是无上的光明。

  周围的场景慢慢发生变化,这是h市的高铁站,也是她与她分别的地方,远处列车的鸣笛声响起,一辆列车缓缓驶来,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

  “安然,谢谢你,我该上车了,如果有来世,我与你相识时,我是健康的我,真正的我。”

  “等等。”安然跑了过去,紧紧的抱住她,然后将那张车票塞到了她的手里:“我可没有违约,当然你也没有,梦昔,拿着这张车票,去往希望的地方吧。”

  “嗯,安然,我们下辈子见。”

  列车缓缓开动,逐渐走远,望着走远的列车,视线慢慢变得模糊,那幻境,要结束了。

  安然醒了过来,手中的车票已经不见了,安然笑了笑:“她终于得到解脱了。”

  那辆列车,载着她,以及那张车票,正在开往更美好的未来。


  四、诀别书

  真正的离别,没有声嘶力竭的呼喊,只有无声下隐藏的巨大悲痛。

  “槿川老师,我们帮帮她吧。”

  冬日以至,风通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呼呼的声音,就算开着空调也能感觉到这里的冰冷,又是一次值班,刘奥陪在我这里,虽然我早已让他回去不用和我一起值班,但他每次都会说要向我学习,等着将来一个人接手我这份工作。

  “她又来了吗?”

  “是的师傅,现在外面这么冷,殡仪馆存放骨灰的地方只会更冷,她每次站那么久,身体会受不了的。”

  “那,就帮帮她吧。”

  “妈,腾辉他,走了。”

  双手颤抖着不听使唤,老公他刚刚忙完一天回到家里,吃了一口菜后,就说心脏不舒服,然后突然摔倒,我忙着扶起他,神情是掩盖不住的慌张,一边让他躺在我的腿上,一边用手机打着急救电话。

  “腾辉啊,你别吓我啊,我刚打完急救电话,120马上就来了,你别吓我呀。”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掐着他的人中,叫着他的名字,不停的流泪,不停的叫着他,希望他能醒过来。

  “腾辉,你不能吓我啊,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慢慢的他睁开眼睛,嘴里喘着粗气,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擦着我的眼睛:“别怕,老婆,我没事,只是有一点难受,躺会就好了。”说着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眼边的手也摔了下去,我没什么文化,只知道,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只有角色死亡时才会这样。

  “腾辉,你别睡,你不能丢下我。”

  他还是死了,120来的时候,他们只是说了一句,人已经死了,为我开下了一张死亡证明,我不停的问他们,问他们:“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家属,请您相信科学。”

  我的身体,生不了孩子,他的父亲也因为生病最近住院,于是到了这个时间,家里只剩下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也哭不出来,或是麻木了,或是累了,我异常的平静,平静的跟随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处理他的丧事,直到他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中,他的身体由一个成年人变成一个只有2斤的骨灰,我的泪水再有止不住了,我感觉我的世界都已经崩塌了,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差一点没有站稳,被周围的人扶起来。

  “你怎么就丢下我走了。”

  将他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看着他被放在一个小小的隔间里,看着他被锁在了这里,我的眼泪又不停流出,我哽咽着摸着那隔间的小铁门对着里面的丈夫说着:“我以后会来看你的。”

  “女士,女士。”或是她的神情过于关注着面前隔间里的她的老公,我们走到她的身前,她都没有反应。

  “对不起,给您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没有没有,女士您误会了,这位老师,是我们殡仪馆特聘的槿川老师,他知道了你的事情,想问您几个问题,请问可以吗?”

  “师傅您好,有什么问题请问。”

  “您好,我是槿川,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可以帮助你见到他,请问您愿意吗?”

  “对不起,我没什么钱,你找别人吧。”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骗子,我们只是看你每隔几天来一趟,这里还这么冷,您的身体会出现问题的,另外我不会向您索取任何的费用。”

  “这样吗?那试试吧。”不同于往常其他人听到我的话后的激动,她只是平静,或者说她在他老公走后,就一直这么平静了。

  我们等待着探望时间结束,带她离开了殡仪馆,在此之前我让刘奥和单位领导说我们晚上不能在值班了,又接到了委托,领导表示理解,便放我们去了。

  走到一处空地,控制着蝴蝶从我身上飞出,夜色下淡蓝色的蝴蝶泛着点点蓝光,照耀在我们身上,我注意到她的眼中充盈着泪水,但是她始终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又是熟悉的模糊感,我们的周围发生了变化,那是一道柔和的微光,面前是金黄色的麦田,一个男人忙碌着,用锄头开垦着麦田前方的荒地,荒地不远处是一座普通的乡村小房,一切都是美好而又质朴的景象,我知道,这是她所幻想的她老公的生活,他欢喜着老公以后可以不是那么的操劳,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男人注意到我们,向我们走来,看到了面前那个最熟悉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将头顶的草帽取下戴到她的头顶:“老婆,你瘦了,这些年,你受苦了吧。”

  紧绷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在土地上,她抱着面前的男人,嘴里不停的呜咽着:“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你一个人就这么先走了,我怎么办,当初觉得累,就好好休息一下啊,你现在一个人到这边享福来了,全都丢给我了。”

  男人默默的听着,拍着女人的背万千言语到最后只能汇聚成一句:“对不起,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老公,我想你了,好想你。”

  “我也是,老婆。”

  这里的季节永远是凉爽的秋天,不热,不冷,四周满是粮食成熟的香气,或许这才是她最想让他的生活吧。

  慢慢走向前去,对着二人说道:“二位,时间快到了。”

  “老公,我得走了,我以后再来看你。”

  “老婆,别来了,你知道的,我更想让你好好的生活下去。”

  “那老公,你等我,等我好不好,等我有一天老死过去,我就来找你,你别让我一个人走黄泉路,我害怕,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嗯,我答应你,约好啦,到时候咱爸咱妈还有我,一起陪你走,我们一起等你。”

  她突然笑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她笑,那笑容洋溢着一种幸福。

  “这才对嘛,我老婆笑起来最美了,我就喜欢看我老婆笑了。”

  “老公,再见,等我。”

  男人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好生活下去,别总是想我,别累到自己,照顾好自己……”他依然说着,但我们已经听不清了,幻境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五、无忧

  站在大雄宝殿的中央,我又一次开始祭拜,恭恭敬敬的将点燃的禅香插进香炉之中,如果真的有一个神明,那么请保佑那些灵魂以及他们的家人,他们生前也是为了家人奔波忙碌的普通人,也是有着血肉感情的普通人,愿逝者安息,愿他们的家人不再忧愁,愿他们永生永世都能得到幸福。

  收拾好行李,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对着站在门口的刘奥说了一句:“走吧。”我们也向着专属于我们的故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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