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快一辈子,骨头硬的见多了。

  扛枪的,刨土的,灾年啃树皮也不肯低头的。

  可不行。一到阴雨天,膝盖疼,心口也发闷。半夜醒过来,睁眼闭眼,全是松山那伙娃——奶牙没换齐,脸还没长开。

  民国三十三年,记不准。只记得怒江水浑,黄汤似的,沉得像灌了铁。我抬担架,救护所在山脚松林。队伍往山上开,一拨接一拨,像山坳里漫上来的杂木,细溜溜的,却一个劲往上窜。

  多少人?没数。数不清。

  满眼细溜溜的肩,扛着三八大盖,比人高半头。枪托顶在锁骨上,一道青白印。走一步,枪晃三晃,娃就把腰往下塌一塌,咬着下唇。也有腿软的,走两步打个趔趄,旁边大一点的拽一把,两人都不吭声。

  军装是大人的旧褂子,袖子挽两道还盖手背。裤腿拖在泥里,沾半腿黄浆。草鞋三天磨穿底,就扯破布条裹脚。血渗出来,和泥凝成硬壳,走一步,扯一下,疼。

  有哭的。偷偷抹,抹完了赶紧蹭掉,怕人笑话。

  我蹲坡边捆担架绳,手指头抖,绳结打错了两回。

  这手,不争气,阴雨天还抖。

  有个娃,缺颗上门牙,说话漏风。腰里系半截红绒绳,他娘给的,避邪。领口别着半根狗尾巴草,一走一晃。见我瞅他脚,忙往后缩,咧嘴乐,叔,没事,能走。

  我扭过头。

  老家侄子,也这么大,还爬树掏鸟窝,摔破膝盖哭着要糖。

  这些娃大半没了家。不问,问了也不说,就低头抠手指。讨饭讨到营门口,首长起初不收,说太小。架不住天天蹲,饿晕了好几个。首长蹲那儿抽了半袋旱烟,叹口气,收了。

  起初只让送干粮、抬轻伤员。可仗打疯了,阵地上的人一排排往下抬。缺口撕开了,娃们捡起牺牲弟兄的枪,猫着腰往弹坑里钻。没人教怎么打仗,就知道山头上是鬼子,占了地,杀了人,就得赶出去。

  坡上野杨梅红,一嘟噜一嘟噜,酸得淌口水。没人碰。

  都忙着往上冲。

  有个美国记者,戴眼镜,在山下见这群娃,直抹眼泪。通过翻译问指挥官,孩子是未来,怎能送死。那官儿蹲麻石上,抽了半天旱烟,把烟锅往石头上一磕,闷声道:国家守不住,娃长大了,能有啥日子。

  这话砸我心里,记一辈子。

  后来听说阵地上丢了个九岁的,叫张全胜。传下来的话乱,有说鬼子拿糖哄,有说许白米饭。就一句话没人掰扯:娃没降。

  传下那半句,硬得像山石:俺死了,中国也亡不了。

  是不是亲口说的,没人晓得。就觉着,是这个理。

  后半夜换岗,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几个娃挤一团取暖,怀里揣半块糠饼,硬得硌牙。饿到眼冒金星,才啃一小口。有个兜里揣块烤红薯,长了绿霉点,舍不得吃,说打完仗带回家给弟弟。

  小的半夜哭,喊娘。大一点的就捂住他的嘴。哭完了,两人一起抹脸上的泪和泥,抹一脸花。

  我站在边上,没敢过去。过去也没用,啥也给不了。

  抬伤员,俩娃架一个,小身板压得直打晃。摔了先护着伤员的头,自己磕得头破血流,爬起来,手不抖。

  没人教他们当英雄。

  他们就认一个死理:不能让鬼子过这道山。

  仗打了仨月,松山拿下来了。

  多少娃留在山上,算不清。有的连大名都没,大伙喊狗剩、二柱、小石头。裹着一身破军装,埋进黄土。坟头没碑,只有野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如今年纪大了,腿不行,爬不动。去年托晚辈带两斤水果糖上去,搁在纪念碑台基上。来往的人也往雕塑小手里塞。大伙都知道,这些娃活着,没尝过几口甜。

  晚辈拍了照片回来。我戴老花镜瞅半天,没认出那个缺门牙的娃。

  昨天阴雨天,膝盖又疼。我摸出兜里的糖,剥了纸,轻轻搁在窗台的麻石上。

  蹲久了腿麻,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裤腿的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松叶子的味儿。

  我没回头。

  回啥头呢?

  他们那么小,就把命撂那儿了。我们活着的,多活一天,都是欠他们的。

  风卷着松涛过来,呼呼地响,像一群娃在林子里跑,在闹。

  我走到桌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甜的,也涩。

  就像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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