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老友,住的是一栋建成二十多年的六层老式居民楼,他家在五楼。老友有严重的心脏病,年过古稀后,爬五层楼也就成了煎熬。从前偶尔下楼一趟,返程时每走几级台阶就要扶着扶手喘息许久,久而久之,他几乎整日困在家中,成了名副其实的"悬空老人"。
去年,他们单元外加装了一部电梯。自从有了这部室外电梯,老友的日常彻底换了模样:清晨乘电梯下楼散步,午后坐在小区花园晒暖阳,昔日难得下楼一回,如今日日都能出门散心。他总笑着跟我算起专属的"幸福账":从前上下一趟楼要折腾二十分钟,如今短短十几秒便能直达,日子重新鲜活了起来。如今只要聊起这件事,老友总笑得合不拢嘴。
我曾问过他,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牵扯多方切身利益,推进起来必定不易,是否顺利?朋友告诉我,整栋单元楼十八户住户,经过几番协商,没有争吵,没有扯皮,最终竟然全员签字同意。我听完着实意外,一二楼住户难道全无异议?老友点点头说,是的,全员通过。
追问缘由,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不能忽略,就是住一楼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邻居,在协调会上给大家讲了安徽桐城"六尺巷"的故事。
"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那位住一楼的、德高望重的老邻居,慢条斯理地对大家说,当年张英在京城为官,老家宅子与隔壁吴家为一点宅基地僵持不下。家里人千里捎信,盼着他用权势压过对方。谁料盼来的家书只有这二十八个字。没有半点官威,透着的满是通透与大度。家里人看完,争强好胜的火气顿消,主动把院墙往后退了三尺。吴家看在眼里,又惭愧又敬佩,也主动让出三尺。一来一回,剑拔弩张的地界凭空留出一条六尺宽的小巷。
我的老友接着学老邻居的话语:"咱们现在争的,不就是电梯挡了点光、占了点地吗?"老邻居环顾四周,"咱们楼上楼下的住了这么多年,都老了,而楼上的老伙计们上下楼连气都喘不匀了,咱们住底层的退一步,给他们让出一条'活路生路',这情分,不比几平米地界重得多?"
一席话,说得满座寂静。是啊,当年张英让出的,从来不止三尺宅基地,那是胸襟,是格局,是凡事给人留余地的厚道;吴家懂得感念、懂得退让,是明理,是知分寸。如今大家虽不用为一寸地界争长短,可生活里处处都藏着无形的"三尺之地"。电梯装好了,全楼受益,邻里的情分也更近了。
老邻居说"让出一条活路"时,那个"让"字在我心里转了很久。当年我去桐城,站在六尺巷里,才真正摸到了这个字的温度。
那是退休之前借出差之机,顺道去桐城,一是看望世居那里的一位老战友,二是看看有名的六尺巷。记得那是傍晚时分,在老战友的陪同下,我信步踱进巷中,天色渐渐沉落,青石板路凹凸斑驳,踏上去带着温润的潮气。墙根石缝间氤氲着湿润的水汽,巷口的老槐树在晚风中簌簌落叶。这里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只独有老巷与生俱来的安然沉静,默默守着几百年的青砖老墙。巷子并不宽阔,也无半分富丽气派,就这般窄窄一道蜿蜒延伸,却深藏着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处世立身之道。
如今伸手摸一摸巷里的老砖墙,墙面被岁月磨得粗糙发旧,凉凉的,带着地气,像还留着古人待人处事的实在与诚恳。砖缝里爬着青苔,不刻意好看,就那样静静长着,是时光的痕迹,也是人与人之间最该有的那份体谅。
从六尺巷的故事,再看老友单元楼顺利装梯的始末,反观当下城市高楼里的日常,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怅然。如今楼宇越建越密集,刺眼玻璃幕墙衬着满目繁华,人心反倒隔得越来越远。清早挤电梯,一轿厢人满满当当,个个低着头刷手机,谁也不愿抬眼多说一句话;偶尔眼神撞上,立马慌忙移开,连个笑脸都舍不得给。住楼房,对门邻居住大半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人家姓字名谁。楼道里碰见,顶多含糊点个头,脚步都不停,匆匆擦肩而过,剩下的全是尴尬和生分。
楼上孩子调皮,不小心摔了玩具,趴在阳台哭两声。楼下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孩子,反倒皱着眉关紧窗户,转头就找物业投诉。物业上门调解,孩子妈妈满脸歉意,忙着哄孩子、赔好话,楼下邻居自始至终连面都不愿露一个,半点体谅都没有。
总想起老话,"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搁以前,是实实在在落在日子里的。记得年青时单位分的平房,一长溜十几户比邻而居,白天家家大门敞开,过日子从不藏着掖着。蒸馍炖肉的香气飘满走廊,邻里主妇素来大方,盛一碗热乎吃食就给隔壁送去;隔壁有高龄老人,捧着碗喜不自胜,转眼便拎来一兜土鸡蛋、院前小菜园的鲜蔬回礼。这般细碎往来,尽是动人烟火人情。
邻家有老人腿脚不方便,放学回家的孩子随口问一句要啥,书包还没放下,接过钱就跑去小卖部,东西、零钱一分不差送回来,没人嫌麻烦,也没人图回报,就是街坊邻里该有的情分。遇上阴雨天,谁家忘了收衣裳,在家的邻居顺手就帮着收了,叠得整整齐齐摆在门口小凳上。有一回隔壁阿姨下班,老远惦记着外头晾的被子,到家一看早被邻居收拾好了,拎着水果上门道谢,坐下来唠几句家常,邻里的心,一下子就近了。
那时候的人情,简单、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此时又想起儿时,我家住带天井的老楼房,夏天傍晚最是让人怀念。吃过晚饭,大人们搬个小木凳围在天井里摇着蒲扇闲聊。谁家乡下亲戚捎来李子、杏,总会分给大伙尝尝;谁家孩子考试考得好,忍不住跟街坊念叨两句,满院子都是朴实的笑声。
孩子们更不消停,楼上楼下疯跑打闹,手里攥着家里炒的瓜子、煮的毛豆,你塞我一把,我递你几颗。玩捉迷藏,门后、楼梯拐角、杂物间,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找着了就扯着嗓子欢呼,整个院子都飘着孩子气的热闹。
过日子,谁都有难处。三楼的邵家大爷生病住院,邻里自发轮流照看。下班的年轻人往医院跑,帮着擦身、打水;阿姨们在家熬粥炖汤,天天往医院送;懂办事流程的长辈,帮着跑手续、办杂事。大爷出院那天,拉着街坊们的手,眼圈通红,话都说不顺畅,一个劲儿道谢。那份邻里情,真跟亲人没两样。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社区",只知道谁家有事,全楼都跟着上心。如今回想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共同体"。
这辈子刻在心底、怎么也忘不掉的,是我十岁那年。母亲重病离世,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父亲加班是常态,常常深夜才归,晚饭时常只剩我一人,冷清清的没人照料。
隔壁的沈姨瞧我孤零零守着空屋,心里疼惜,总主动唤我去她家吃饭、写作业;楼下的何大娘更是热心,但凡炖了好菜、做了细粮,总要特意上楼喊我过去尝鲜。
父亲心里过意不去,时常备上礼品登门道谢,邻里们却全都笑着摆手推辞:"孩子母亲在世时,总热心帮楼里大伙裁衣裳,分文不收。同住一栋楼,如今孩子没了娘,我们多照看几分,哪里谈得上客气。"
无论从前我住的老楼,还是带走廊的平房,没有紧锁的防盗门,没有互相提防的生分。一家有难,多家伸手;一家有喜,全楼热闹。不是血脉亲人,却处处有着亲人般的暖心和踏实。傍晚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温温软软,照着楼梯长廊,也暖着每个人的心。
可如今完全变了样。门对门住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厚重的防盗门一关,好像把所有人情往来、真心暖意,全都挡在了门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反锁门,仿佛关上这扇门,才算有安全感。电梯里偶遇,敷衍两句客套话,之后就是一路沉默。人人都缩在自己家里,守着一方天地,把邻里间的热乎气和做人的厚道,一块儿关在了门外。
老话讲"邻里好,赛金宝"。这不是空话,是一辈辈人过日子悟出来的道理。我们一辈子奔波打拼,住更大的房子、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偏偏把身边最珍贵的人情暖意弄丢了。总抱怨日子冷漠、人心淡薄,其实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先关上了心门。
想要打破邻里之间的隔阂,哪里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楼道里遇见,随口一句问候;看见邻居拎着重东西,顺手搭把手;自家阳台种点花草,多养一盆分给对门;晚上电视音响自觉小声点,不打扰旁人休息。就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慢慢做、慢慢攒,疏远的人心,自然就能重新拉近。
现如今不少社区,也在慢慢重拾从前的热乎气。凑在一起包饺子、唠家常,办个小小的邻里聚会,陌生人慢慢就成了熟面孔。社区志愿者帮孤寡老人买菜跑腿、上门陪唠嗑;建个邻里微信群,谁家临时缺个物件、遇着急事,群里喊一声,街坊邻居都愿意伸手帮一把。孩子半夜发烧缺退烧药,群里一声求助,立马有人送药上门,那份突如其来的暖心,最是戳人心。
夜色沉沉,再想起桐城六尺巷,想起老友单元楼里那部崭新的电梯,那句"让他三尺又何妨",依旧朴实,也依旧温润。月光洒在高楼之上,也落在每一个渴望烟火气、渴望人情暖意的普通人心里。
真希望我们都能学着放下计较,多一点礼让,多一点包容。让城里冷冰冰的高楼,能找回从前老院子的热乎气;让身边每一位邻居,都能变成日子里可以托付、可以相伴的踏实依靠。
人生一晃就老,荣华富贵终究都是过眼云烟。有热热闹闹的邻里相伴,有你来我往的人情暖意,日子才不孤单,才有踏踏实实、接地气的幸福感。愿这份礼让、这份善意,能一直传下去,融进寻常烟火日常里,岁岁年年,安稳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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