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一通跨越百里的视频电话,牵起了两段沉甸甸的思念。年逾九十的大姨,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牵挂与寂寞,颤巍巍地对着镜头,一遍遍念叨着我母亲,盼着能见见这个小她十一岁的妹妹。话语里没有多余的奢求,不过是姐妹俩最简单的相见,最朴素的念想,却藏着岁月深处,血浓于水的万般深情。
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份期盼,只是俗事缠身,每日忙忙碌碌,恍然间,竟已有两个月未曾踏足大姨所在的地质队家属院。明明我与大姨相隔并不算远,不过几公里的路程,却被生活的琐碎,隔出了许久未见的疏离。
昨日,我特意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家中,一心想着尽早圆了大姨的念想,让这对几个月未见的姐妹,能安安心心说说掏心窝的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淡淡的暖意,我和母亲吃过简单的早餐,把孙女送学校后小儿子两口子便驱车,带着我们一同前往大姨家。
出发前,我收拾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全是自家精心准备的家常物什:亲手腌制的老咸菜疙瘩,绵软入味;醋泡洋姜,脆甜爽口;还有饱满的东北大米、醇香的小磨香油。没有贵重的礼品,却装着我对大姨最实在的惦念,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吃食,藏着最质朴也最暖心的亲情暖意。
推开大姨家门,走进卧室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大姨,比正月里又虚弱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岁月掏空了精气神,瘫坐在床边,有气无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虚浮的喘息。曾经熟悉的面容,被时光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浑浊的眼眸里,也褪去了往日的光彩。可当她抬眼看到母亲的瞬间,那双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黑暗里亮起的一点光,转瞬之间,便噙满了晶莹的泪花,止不住地往布满沟壑的脸颊蔓延。
“二宝啊,我就是太想你了,就想着见见你,见上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大姨的声音沙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字字句句,重重砸在我们的心尖上。这声“二宝”,是藏了一辈子的亲昵,是一生的牵挂,是儿时护在身后的宠溺,是老来念在心头的执念,更是耄耋之年,对亲情最纯粹也最极致的渴求。
母亲站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又何尝不想时常能走动走动,陪伴陪伴大姨,只是父亲年事已高,需要人时刻贴身照料,生活的牵绊让母亲也身不由己,只能将这份对姐姐的思念,默默压在心底,日夜牵挂却难以奔赴。
母亲紧紧握着大姨枯瘦微凉的手,那双手,曾牵着她长大,曾教她写字明理,曾为她缝补衣衫,如今却只剩干瘪与无力。母亲柔声说着宽慰的话,一遍遍耐心安抚着大姨的情绪,可大姨向来心思通透、聪慧过人,心底积攒的思念与委屈,哪里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不过寥寥数语,她便又泪眼婆娑,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打湿了衣襟,也浸湿了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心。
我站在一旁,看着姐妹俩相对垂泪,心里满是酸涩,只能想方设法穿插着讲些家常趣事,时不时逗大姨开心,盼着能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少些难过。可目光落在大姨虚弱的模样上,满心满眼都是心疼。谁能想到,如今被衰老与病痛困住、行动全然不便的大姨,年轻时,竟是村里远近闻名、风华正茂的乡村教师。
母亲总说,她当年也是大姨的学生。十一岁的年龄差距,让大姨不仅是护着她的长姐,更是她人生路上的启蒙恩师。
小时候家里日子苦,大姨十八岁就嫁人了,总是抠搜点毛票接济家人,大姨也曾背着母亲走过泥泞的雨路,大姨也曾握着母亲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大姨曾经摔着两条粗黑发亮的麻花辫,牵着母亲走过懵懂艰难的童年。那时的大姨,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梳成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身后,正如庞龙歌里唱的《小芳》那般,辫子粗又长,温柔又明亮,是村里无数人心中最美好的模样。
十六岁的大姨站在三尺讲台前,教书育人,温文尔雅,周身都散发着温柔又耀眼的光芒,是母亲一辈子都敬着、爱着、念着的姐姐,是她心里永远的依靠。
可岁月终究无情,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子,还是被时光磨去了棱角,被病痛困住了脚步。如今的大姨,双脚肿得如同法棍一般,连最简单的起身行走都变得艰难,上个厕所,都需要二嫂在一旁悉心搀扶。明明已是入夏时节,万物蓬勃,处处都是勃勃生机,暖意裹身,她却依旧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一遍遍喃喃念叨着冷,仿佛世间所有的暖意,都再也透不过她虚弱的身躯,暖不透她被衰老与病痛折磨的身心。
时光啊,总是这般残忍,悄无声息间,就带走了一个人的芳华,把曾经并肩相伴、意气风发的姐妹,熬成了垂垂老矣的模样。
姐妹俩紧紧依偎着,絮絮叨叨聊着过往的岁月,说儿时相依为命的苦,讲长大后各自成家的暖,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美好,也叹如今身不由己的无奈。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回忆,一点点浮上心头,越是念及过往,越是心疼当下。
大姨的眼泪总在眼眶里打转转,母亲的心头也满是酸楚,母亲对大姨说:“姐姐,要不我给你跳一支舞吧!”
我连忙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生怕打乱这难得的温情,找到那首《苹果香》,轻轻按下播放键。
欢快的旋律,瞬间在大姨那间逼仄狭小、堆满杂物的卧室里流淌开来,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宽敞的舞台,只有狭小的一方空地,却承载着姐妹俩半生的亲情。
已是77岁高龄的母亲,头发早已花白,脊背也微微佝偻,岁月在她身上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此刻,她站在大姨面前,努力挺直身子,跟着音乐的节奏,缓缓抬起手臂,慢慢迈开脚步。她的舞步虽娴熟但不舒展,甚至有些跟不上欢快的节奏,动作也不算轻盈灵活,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些许不协调,却又无比认真。
母亲看着斜靠在床上的大姨,眼神里满是宠溺与心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努力跳着每一个动作,只想让眼前这个牵挂了一辈子的姐姐,能展露笑颜,能忘却片刻病痛的折磨。
阳光透过小阳台,落在母亲的白发上,落在她略显笨拙却无比温柔的舞步上,也落在大姨满是欣慰又酸楚的脸庞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的思念、牵挂、心疼、不舍,全都揉进了这一段小小的舞蹈里。
大姨靠在床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眼含泪花却面带笑意,她没有擦拭,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满眼都是羡慕与心疼。看着母亲认真起舞的模样,她仿佛看到了七十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可转眼,她们都已老去。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一遍遍呢喃:“看看你妈妈还能跳舞,多好啊,多好啊……我就连上个厕所,都得你二嫂扶着,我动不了了,再也动不了了……”
一句话,道尽了大姨对健康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对岁月无情的无奈,更藏着对妹妹的心疼与祝福。我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古稀妹妹为耄耋姐姐起舞,看着一对姐妹被岁月分隔,却始终心系彼此,这份手足情深,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在时光里沉淀得无比厚重。
原来,所谓姐妹,就是小时候你护我长大,老了我陪你终老,哪怕我也满身疲惫,也想拼尽全力,给你一丝欢喜;哪怕我垂垂老矣,你依旧是我放在心尖上、想倾尽所有去安抚的人。
这方寸小屋,装着姐妹俩大半辈子的相守与牵挂,藏着割不断的血浓于水,也盛着岁月的无奈与时光的沧桑。我们总以为岁月漫长,陪伴还有无数朝夕,总忙着奔波生计,忙着应付琐碎,却忘了人生是一场不停歇的减法,身边最亲的人,见一次,便少一次。那些脱口而出的“下次”,那些随口许诺的“改天”,终究抵不过老人一句“我想再见见你”。
亲情从不是来日方长,而是当下的相守与陪伴。看着床上虚弱的大姨,看着为姐姐起舞、满眼温柔的母亲,我终于懂得,手足情深,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融入血脉的思念,是岁月老去、病痛缠身,也永远割不断的羁绊。
惟愿这份滚烫的亲情,能驱散岁月的寒凉,能缓解病痛的苦楚;惟愿时光能对这对姐妹温柔以待,慢一点,再慢一点带走她们的时光;惟愿我们都能珍惜眼前人,多些陪伴,少些遗憾,让这份相思,都能化作朝夕相伴的温暖,让每一份牵挂,都能有处安放,岁岁皆心安,年年常相伴。
后记
这篇文字落笔成文的一个月后,大姨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一场陋室起舞,成了姐妹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最后一次对望、最后一次温柔的慰藉。那一曲《苹果香》,终究成了岁月留声,成了余生绵长、再也回不去的人间温柔念想。人生所有的来日方长,原来都是乍然离场。唯这段含泪起舞的时光,永存心底,岁岁念念,岁岁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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