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洗脚,水烧得有点烫。脚伸进去,老茧蹭着盆底,沙沙响,跟磨老榆木一个动静。摸着摸着,就想起那二万五。说起来长,真走起来,嗨,哪顾得上想。就是一步挨一步,踩实了,往前挪。挪一步,算一步。
出发在于都河边上。秋凉了,水扎骨头。俺娘连夜搓的草鞋,草是村西头的黄茅草,掺了她嫁过来穿的蓝布褂,撕成细条混在草绳里,说磨脚轻些。她手指头裂得跟松树皮似的,搓绳的时候,血珠渗在草上,干了,发暗褐。她没说啥保重的话,就往干粮袋塞两块红薯,还温乎着。俺说娘回吧,她就站在岸坡上,背驼着,像俺家地头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枣树。队伍过浮桥,晃悠。俺回头瞅,岸上黑压压一片人,瞅着瞅着,就分不清哪个是她了。
那时候谁知道要走这么远。司务长发鞋,一人两双,说省着穿,穿烂了自己薅草编。俺把娘编的那双揣怀里,像揣着半拉家。
山路硌脚。石子儿嵌进草缝,走一天,脚底板的血泡粘在袜布上,晚上撕的时候,连皮带肉,嘶地抽凉气。大伙围着火堆打草鞋,草是路边薅的,潮乎乎的,编出来软,不抗造。俺手笨,编得歪歪扭扭,王班长总骂俺,说你这编的是啥?给兔子穿都嫌松垮。
王班长脸上有麻子,左手虎口一道疤,是早年种地被犁铧划的。他手指头糙得像老树根,编起草来却麻利。腰上别个铜烟袋锅子,累极了就抽一口,烟丝是路上捡的干树叶混的,辣嗓子,抽完直咳嗽。他还爱哼梆子戏,跑调,哼的啥谁也听不懂,就自己哼得乐呵。宿营的时候背对着大伙坐,肩膀一抽一抽的,俺以为他冻得,后来才听见他念叨,俺娃该会喊爹了。转头看见俺,又把脸一抹,骂骂咧咧递过半根草绳,说瞅啥瞅,赶紧编,明天还要赶路。
过夹金山,那雪真叫个凶。雪粒子打在帽檐上,噼啪响,往脖子里钻,凉得刺骨。片子往脸上抽,疼。不是冷的疼,是扎得疼,像娘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往脸上扎。空气薄,喘口气都像吞了冰碴子,喇得嗓子眼发腥。
俺穿的单衣,早先那件棉袄过湘江的时候挂烂了,撕成条裹了脚。脚上的草鞋早磨透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先疼,后麻,再后来就不是自己的了。踩在雪上,像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发飘。前面的人走着走着就歪下去,没声儿,只剩风呜呜地叫,像谁在哭。俺想停,后面的人搡俺一把,说别停,停下就成冰棍了。
俺咬着牙挪。雪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像坠着块石头。冻得快撑不住的时候,脖子里忽然被塞了一把干草,暖烘烘的。俺回头,没人停步,都低着头往前走。到今天俺也不知道是谁。就觉着,那把草,比啥都金贵。
王班长把他的草鞋扔给俺,说他脚皮厚,冻不烂。俺瞅着他光脚踩在雪里,脚趾头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还笑,说老子种地的时候光脚跑冬天,这点雪,算个屁。
后来过草地,才知道啥叫熬。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塘,草甸子看着硬,一踩就往下陷。天天下雨,衣裳就没干过,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二柱子跟俺走得近。十六七的娃,川北的,会编蝈蝈笼子。兜里总揣着半块水果糖,纸都磨烂了,也舍不得吃,说等革命成了,带回家给妹妹。最苦的那天他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厉害,说俺想家,想俺娘蒸的红薯。哭完抹把脸,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还是跟上了队伍。前一天还跟俺唠,说等回去了,编一笼子蝈蝈,挑叫得响的卖,能换两铜板,给妹妹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那天他踩空了。淤泥呼一下没到胸口,越挣越往下沉。大伙伸手够,够不着。他喊啥,风太大,俺没听清,就见他挥了一下手,像赶眼前的蚊子似的。转眼就没影了。只剩顶八角帽漂在黑水上,风一吹,打了个转,再一吹,也没了。
那半块糖,后来俺在他挎包里摸着了。化了一半,粘糊糊的。
这些年俺总琢磨,他那一下挥手,是让俺们走,还是跟俺们道别呢?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十六七岁,脸还嫩着,笑起来有俩虎牙。
干粮早吃光了。青稞面吃完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啃树皮,到最后,只能煮皮带。
俺那根是打遵义的时候缴的,牛皮的,扣眼磨歪了三个。用刺刀切成小片,泡水里煮,煮了大半天,硬得还像块铁。含在嘴里慢慢泡软,一股子腥膻味,混着点野蒜的辣。
王班长总说他吃过了,把自己那片塞给俺。后来他倒下去的时候,俺在他怀里摸出半块青稞饼,硬得硌手,一口都没动过。他那铜烟袋锅子还别在腰上,里面的碎烟叶,都潮了。
就这么走啊走。白天走,夜里也走。下雨走,下雪也走。没有路,踩出来的就是路。没有家,队伍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有人问俺,那会儿怕不怕。咋不怕呢。夜里走山道,脚底下一滑就是万丈崖,心都提到嗓子眼。可怕有啥用?前头的人倒了,后头的人踩着脚印接着走。你不走,后面的弟兄就没路走。骨头硬一点,步子就稳一点。
到陕北会师那天,太阳好得晃眼。俺没哭,也没笑,就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觉着能活着看见太阳,真好。
俺低头看脚,草鞋烂得只剩几根绳,脚底板的茧子厚得能刮下渣。俺从怀里摸出娘编的那双草鞋,一直没舍得穿,贴胸口藏着,草绳都磨毛了,蓝布条也褪了色。
后来总有人问,长征是啥?俺说不上啥大道理?
俺就知道,那是一群穿草鞋的人,用脚底板踩出来的一条活路。是王班长紫得发紫的脚趾头,是二柱子漂在水上的八角帽,是半块硌手的青稞饼。是俺娘站在于都河边上,望也望不到头的背影。
现在没人爱听这些了。年轻人觉着远,觉着苦,不爱听。
可俺不说,就没人知道王班长脸上有麻子,爱哼跑调的梆子戏;没人知道二柱子兜里揣过半块糖,想带回家给妹妹;没人知道雪山上那把干草,暖了俺一辈子。他们来过,活过,死过。俺得记着。俺记一天,他们就活一天。
如今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了。可阴雨天,脚底板还疼。
疼的时候,俺就摸着脚上的茧。知道这每一道硬皮里,都踩着别人的命。俺多吃一口饭,多走一步路,多晒一天太阳,都是替他们活的。走路总爱把脚踩实了,一步是一步,不敢飘。
夜里常醒。一闭眼,就是王班长紫黑的脚趾头,二柱子漂在水上的帽子。醒了就坐起来,摸黑喝口凉水,坐半天,再躺下。
天擦黑的时候,俺把那双草鞋放回木柜子里。柜角压着那张糖纸,粘糊糊的,跟当年一个样。俺指尖碰了一下,像碰了碰十六岁的日头。旁边躺着王班长的铜烟袋锅子,擦得亮堂堂的。
长征,长征。
嘴里念叨一遍,就像又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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