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安徽肥东的撮镇。此时,我就站在2500年前撮镇的路边,看着一个孩童与一位老者对话,而老者的每句话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孩童身边是一个用泥巴筑起的“城”,边上有两个伙伴。坐在“城”上的孩童满脸笑意昂首望着老者。慈眉善目的老者手捋髯须,身后是一辆牛车和他的学生。

         我站着的地方与他们有些距离,隐隐约约能听到对话的意思。什么车让城、城让车啊;什么何火无烟、何山无石啊;什么何水无鱼、何树无枝啊;还有鹅鸭何以能游、鸿雁何以能鸣等等,好像还有一些刁钻问题。后来,我就看到老者向孩童拱拱手,乘着牛车就走了。

         我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名孩童是老项家的项橐,只有7岁。乡邻都知道这孩子聪明伶俐,机警过人。那位老者又是谁呢?项橐说,鲁国的孔子孔先生啊!再后来,又有了“昔仲尼,师项橐”说法,是南宋王应麟撰写的《三字经》里的一句话,让项橐的故事成为历史神话。

         那年冬季,我和一群作家到撮镇采风,看到焕然一新 的小镇,到处都是黄袍小童的卡通塑像,小童头上扎着独辫子,胸前是朱色“撮”字,有的手举小城模型,有的肩扛蘑菇状雨伞,有的手捧书本,还有一个双手举着“加油”条幅,活灵活现。我知道,这是当地政府在打造以“神童项橐”为旗帜的旅游小镇。晚上,再顾小镇,灯火辉煌,庄严大气的魁星楼正滚动播放全系建筑投影秀《神童归来》,旨在以“诗礼教化、耕读传家、立志向学、振兴中华”为主线,演绎撮街人文渊源,抒发少年强则国强的家国情怀。

         站在魁星楼前,盯着投影良久。这时,我又回到了2000年前。

         古时候,有大智慧的人降生都有离奇故事,项橐也不例外。据说,项橐母亲魏氏在上山干活时,突然小腹疼痛难忍,不一会儿,便生下一个男婴。小儿大声啼哭,响彻山谷。和魏氏一同上山的妇人循声而来,本想抱起男婴,搀扶魏氏下山,但婴儿和魏氏之间的脐带连着,妇人用小锄头要把脐带剁断,剁了几下,也没能剁开。魏氏想起曾经在山上被茅草叶子割伤过,就让妇人找来茅草,用茅草叶子总算割断了脐带。这就有了项橐刀剑不入,惟惧茅草之说。魏氏的丈夫老项闻讯赶来,看见男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像小口袋一样壮实,就起名项橐。项橐是个神童,聪明伶俐,具有超人思维,在他身上发生许多故事,都超出常人想象,最著名的就是孔子拜师的故事。

         关于项橐与孔子的“车”与“城”故事有许多版本,并且发生在不同的地方。有文章说,孔子师项橐故事发生在兖州城西北旧关村。相传一年冬天,孔子游说讲学行到这里,遇见一个小孩正用树枝在路上画画。孔子近前一看,见小孩画了一座“城”,不忍从上面踏过,便从一旁绕着走。有说故事发生在日照岚山,孔子携子路、颜渊等人东游到达此处,看到有孩童用石子在路中间筑起一个“城池”,也是绕道而走。还有就是撮镇的泥巴筑城传说。关于项橐是哪里人,也有不同说法,有说是春秋时期莒国人,有说是鲁国人,有说是楚国人,还有说是纪国人的。对照“筑城”故事传说,如在日照,就是莒国人;如在撮镇,就应该是楚国人。还有一种传说,项橐为项羽祖上一族人,项羽是楚国人,那么项橐就不可能是莒国人。无论如何,当今流传下来的是项橐“三难仲尼”的故事,也是“孔子拜师”的美好传说。

         传说春秋时,孔子携学生一行人周游列国,来到了楚国地界,路经一个小镇,巧遇项橐等几个孩童在玩撮土筑城游戏,挡住车子去路,孔子要项橐拆城让车,项橐却理直气壮地说,世上只有车让城,哪有城让车的道理?孔子听了,感觉这个小儿非同一般,就想测试一番,因此问他说,你知天下何火无烟,何山无石,何水无鱼,何树无枝?小儿随口答道,萤火无烟,土山无石,井水无鱼,槁树无枝。小儿反问孔子,鹅鸭何以能游,鸿雁何以能鸣?孔子回答说,鹅鸭能浮皆因足方,鸿雁能鸣皆因项长。小儿与他辩论,鱼虾能游,岂因足方?蛤蟆能鸣,岂因项长耶?孔子无言以对。小儿又问:您知天上闪闪有几星?地下碌碌有几人?孔子说,仲尼适来此地,何必谈天说地。小儿说,要论眼前之事,眉毛共有几根?孔子喟然感叹:后生可畏,知来者之不如今也!项橐见孔子折服,便拆城让车。因项橐撮土为城,后人为纪念此事,此地即以撮城为名。再后来,人口渐多,建镇于此,叫撮城镇,又因城镇近音、近义,省掉城字,就叫撮镇。这便是肥东县撮镇的由来。

         行文至此,我便有了疑问,如此聪颖神童,后来怎样了?

         令人感到惊叹的是,7岁为孔子师的项橐竟然没能活过12岁,也有说没活过10岁的。

         正是因为项橐的绝顶聪明,在那个乱世春秋却害了自己的性命。项橐成为孔子之师后,名声远扬,诸侯国国君都想把项橐请去为自己所用,利用他的智慧以在“春秋争霸”中占得先机。有文章这样写到:项橐有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面对齐国和鲁国(有说齐国和吴国)的威逼利诱,毫不动心,并这样说道,项橐是莒国人,根在莒国,莒国虽小,有可能被强国灭亡,但是,国家亡了领土还在,无土之根会腐朽,我项橐岂能离开故土?项橐父母感到事态不妙,就带着项橐去山洞躲避,最终还是被齐国武士发现并杀害。这里是说,项橐是莒国人。

         在那样的乱世,国君多是自私的,有才之人不能为己所用,也不能为敌国所拥有,结果便是杀戮。一代神童如流星般灰飞烟灭,岂不令人唏嘘?

         关于项橐的事迹还有许多历史记载,《战国策·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淮南子·修务训》《淮南子·说林训》《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论衡·实知》《春秋后语》《高士传》《论衡校释卷第二十六实知》等均有与项橐有关的内容。唐朝吴筠还作了一首诗词——《高士咏·项橐》:太项冥虚极,微远不可究。禀量合太初,返形寄童幼。孔父惭至理,颜生赖真授。泛然同万流,无迹世莫觏。

         再后来,项橐又成了神话人物。“人小鬼大”的项橐,少年早逝,因有“孔子师”的典故,在尊道崇儒的汉朝,项橐被尊为“鬼中之圣”,在汉魏晋以迄南朝的道教仙鬼谱系中,地位相当高。《抱朴子内篇》卷三“对俗”中有“势可以总摄罗酆,威可以叱咤项梁成(项橐)”。在南朝梁陶弘景所作的《真灵位业图》中七个等级中,项橐位列第三层左位之末,要比天师道的祖师张道陵、战国名宿鬼谷子、谋圣张良和上古仙人赤松子高出一个等级。在北朝,北周道教类书《无上秘要》“得太极道人名品” 中亦有“大项,项橐者”之说,项橐被归入得太极道者。根据四川大学姜生教授研究,在汉墓画像中,项橐往往与老子和孔子“二圣”及颜回和子夏等孔门高足同在一个空间,站在大神太上老君一侧,呈与孔子对话状态,这种图像配置模式,蕴含着项橐的崇高地位。

         根据《元始上真众仙记》记载: 孔丘为大极上真公,治九嶷山。颜回受书,初为明泉侍郎,后为三天司真。七十二人,受名玄洲。门徒三千,不经北酆(酆都)之门(纣绝阴天宫)。项仪山(项橐)为蓬莱司马。《尚书帝验期》有载:王母之国在西荒。凡得道受书者,皆朝王母于昆仑之阙。汉画中孔子携众弟子往见老子的故事,所表现的当是死者孔子及众弟子前往拜谒手握“仙录”的太上老君,以“得道受书”,然后又持书赴昆仑朝见西王母,以得药成仙。

         从汉墓画像到唐代世俗文学,“鬼之圣者”“蓬莱司马”项橐在道教的神仙谱系中一直据崇高位格。不过,随着佛教的传入、道教的变化和三教合流,项橐不再是太上老君的副手和成仙的把关者,但是,作为“小儿神”和“地方保护神”,民间祠祭一直延续到明清。

         在肥东的撮镇遇见神童项橐,遇见为孔子师的项橐,遇见《三字经》里的原型人物,我仿佛听到从古至今的校园里持续不断传出的郎朗读书声:“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赵中令,读鲁论,彼既仕,学且勤,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这声音,不光是稚嫩的孩童,还有青年人、中年人和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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