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走到第十个,便是夏至。这一日,胶东半岛拥住全年最长的天光,日头从东陲海面升起,迟迟不肯西沉,田垄、村落、老槐树都浸在滚烫绵长的日光里。老辈人常念叨一句“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漫长白昼自此缓缓收短,热风卷着麦香漫遍乡野,独属于胶东的夏日风物,便跟着节气一一铺展开来。

  夏至一至,胶东大地的麦收便近尾声。平阔的旱田早已收割归仓,只剩低洼水润的地块,还立着小片泛黄麦穗。农人心里门清,夏至一过,麦子的生长期便到尽头,再拖几日,麦穗便会自行干枯落粒,任凭多舍不得,也要赶着晴好天气赶紧开镰。

  清晨的田埂上,磨镰刀的“刺啦”声此起彼伏,是夏至最动人的序曲;正午的日头烤得人脊背发烫,麦秸铺在场院,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新麦的清香气,是整个夏天最踏实的慰藉。

  暑气随夏至一日浓过一日,可这还远未到一年最热的时候。老理说,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入初伏,第四个庚日为中伏,立秋头一个庚日是末伏,三伏天才是暑热巅峰。伏天暑湿缠人,人人食欲不振,身形清瘦,胶东人唤作“苦夏”。乡间自有应对的法子,清晨煮一锅鸡蛋,搭配水灵的生黄瓜,清清爽爽消解暑闷;家家户户灶头常备生姜,俗语说得透彻:“饭不香,吃生姜;冬吃萝卜夏吃姜;早上三片姜,赛过喝参汤。”几片生姜入菜,开胃促消化,驱散体内暑湿,是祖辈传下的度夏良方。

  “冬至饺子夏至面”这句谚语在胶东落地生根,一碗过水面,便是夏至不变的仪式。别处吃面多热汤,唯独胶东偏爱凉水浸透的面,俗称“过水面”。擀面里可藏着家庭主妇们经年累月的功夫。从前没有压面机,各家比拼的是揉面、调碱、擀皮与刀工。巧妇揉的面团软硬适中,碱粉分寸拿捏得刚好,面皮擀得厚薄匀净,菜刀起落间,切出的面条根根粗细一致,劲道远胜机器压制。

  煮面讲究“三开三点水”,沸水翻滚三次,淋三遍凉水,面条方能筋道不黏糊。煮好即刻捞进盛着井水的大瓦盆,冰凉井水镇去面身热气,这一步“拔凉”是过水面的灵魂,能让面条增加筋性,吃起来有咬节。捞一碗凉面,浇上提前备好的卤汁,春日腌透的香椿芽切碎撒上,或是肉末焖豆角、鲜香炸酱、麻汁调和,轮番换着口味。吃时必得配一碟蒜泥,或是整瓣大蒜就面,一来开胃增食欲,二来杀菌护肠胃,免得暑天贪凉闹肚子。细长面条,既对应夏至绵长白昼,亦如生辰长寿面,藏着胶东人顺顺当当、岁岁安康的朴素祈愿。

  新麦登场,胶东还有一道独有的夏日风物——焦面。家家户户取当年新收的小麦,淘洗干净,沥水晾晒至半干,倒进铁锅小火慢炒,这是极考验耐心的手艺。火大麦粒焦苦,火轻无焦香,需手持木铲不停翻搅,直到麦粒微微泛黄,麦香灌满整间屋,才迅速出锅摊凉,送去磨坊碾成细粉,焦面便成了。

  酷暑午后,舀两勺焦面,兑凉开水调成绵密粥糊,或是揉成软团拌上白糖、槐花蜜,入口是醇厚温润的麦焦香,清暑解乏。这一碗简单吃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胶东人的童年记忆,无论走多远,夏至暑热里那口焦面甜香,总能瞬间牵回故乡的旧时光。

  日头渐斜,蝉鸣便顺着老槐树的枝桠漫出来,夏至的蝉声,是胶东孩童夏日的开篇乐。黏知了、摸知了猴,是整个夏天最盼着的乐事。孩童悄悄揉一块面团,置于掌心慢慢地反复淘洗,冲去淀粉,只剩黏韧面筋,便是粘蝉的法宝。寻一根长竹竿,顶端再接细枝,缠上线增附着力,揪一小块面筋裹在枝头,拎着竹竿往村外树林跑。正午蝉鸣最盛,顺着树干寻声,竹竿轻轻一递,聒噪的知了便被稳稳粘住。

  捉来的知了掐去薄翅,洗净后以酱油、细盐卤透,下锅油炸,金黄酥脆,是难得的时令鲜味。吃不完的装进瓷罐存入冰箱,待到冬日再炸,依旧鲜香。白日林间粘知了,入夜便攥着手电筒,蹲在树下搜寻知了猴,树根细小洞口,藏着夏夜全部欢喜。没有电子产品的年月,胶东孩童的整个盛夏,都在与蝉儿周旋嬉戏间缓缓流淌。

  晚风掠过收割完毕的麦田,带着焦面与凉面的香气,蝉鸣高低起伏,老人们坐在门楼摇蒲扇,闲话麦收与三伏天的讲究。夏至的胶东,有金黄麦浪,有井水镇过的凉面,有铁锅慢炒的焦麦粉,有林间树下孩童追蝉的笑声,一草一食,一俗一趣,都浸着半岛独有的温润烟火。


  【作者】张心志,1960年出生,山东省写作协会会员,烟台人,祖籍龙口。1978年入伍,毕业于海军政治学院,曾在南海舰队和济南军区某部服役。转业后在税务部门工作,曾经在军地报刊、杂志经常发表文章,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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