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晒龙袍。
俺家不晒袍,翻箱倒柜晒旧衣裳,捎带着晒那半锭墨。
棉纸裹了三层,边儿磨得起毛。同治年的松烟老徽墨,身上裂了三道细缝,深一道浅一道,像让老鼠啃了几口的干窝头,全是年月咬出来的豁口。
棉纸一打开,松烟的苦混着樟脑的凉,还有点旧衣裳的潮味儿,扑鼻子——跟太爷爷当年书箱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刚才院里老母鸡扑棱着飞上石磨盘,差点给碰掉地上,吓俺一身汗。
这墨是太爷爷手里劈开的,一整锭截成两半,兄弟俩各揣一半。
太爷爷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墨背后刻着堂号“守拙堂”,说走散了不怕,凭墨认家。
光绪三十一年秋,叔爷揣着另外半锭走的。
闯关东,转道下南洋,最后落脚台湾,种高山茶。
头十年还来过两封信,说墨好好收着,等世道稳了就回。
后来兵荒马乱的,信就断了。
早先年爹托过好几个下海回来的打听,有说死在半道的,有说去了别处的,没个准信。
六十年代末,有个商人说在台北见过叔爷,爹攒了半年粮票凑了盘缠,临出门那人又说认错人了。爹蹲在村口哭了半宿。
八十年代刚通邮,爹照着旧地址写了七封信,全退了回来,盖着“查无此人”。爹把信烧了,说:算了,不提了。
奶奶活着的时候,年年六月六都把这半锭请出来,搁石磨盘上晾着。
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纳鞋底,纳的全是四十二码的男人鞋,一年一双,码在箱角,摞得齐整,硬邦邦的,砸地上能砸出坑。
锥子“嗤”一声扎进去,蜡线“嗡”地扯出来,一声接一声,跟打更似的,敲得人心发沉。
针扎了指腹,就塞嘴里吮一下,接着纳,眼总往墨上瞟。
纳着纳着就嘟囔:这个死东西,在外头野了一辈子,死外头算了。
话刚落地,手赶紧扯块白布往墨上搭——日头正毒,再晒裂一道,他回来就认不出了。
自己又叹口气:嗨,哪还能回来啊。
俺小时候扒着箱子数鞋,数到第四十二双,抬头问:奶,叔爷还穿得动不?
奶奶摸着鞋帮,半天憋出一句:走的时候穿的布鞋,趟海水趟烂了。
奶奶走那年,手里还攥着半根纳了一半的鞋线——第四十三双,鞋帮刚纳完。临闭眼前说:等他回来,差个鞋底,给他补上。
八五年俺入伍,空军通信兵,驻福建沿海的山头上。
俺娘不让带墨,说兵荒马乱的弄丢了可惜。
俺偷偷用旧军装布包了两层,塞背包最里头。
夜里站哨,海风咸得钻骨头缝,枪托冰得粘手。
俺把墨攥手心,凉得刺骨,攥得指节发僵,手心出的汗浸进墨缝里,凉丝丝的。站到后半夜,才觉着那点冰凉里,慢慢透出点软乎乎的温气,像小时候叔爷揣俺手的温度。
黑沉沉的海面上,就几点渔火晃。
俺摸着墨上的断口瞎想:那半锭,这会儿搁在谁家樟木箱里?
是不是也年年六月六翻出来晒?晒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老家的石磨盘?
舔一下嘴唇,海风是咸的,跟叔爷信里写的“台湾的海风也是咸的”,一个味儿。
有回台风刮断了海防电缆,俺们班连夜抢修。
粗铜缆扯得笔直,横跨过一道窄湾。
俺攥着缆线接头的时候忽然走了神——
嗨,可不都是这个理儿。
两头扯着心,一头是家,一头是在外头飘着的人。
念想这东西,跟地里的草根似的,看着枯了,根扎得深,拔都拔不掉。
前两年村主任领来个白头发老头,说从台湾来,找卢家后人。
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脚都没抬:找错了,卢家没人在台湾。
直到老头站在院儿里,哑着嗓子喊出那三个字——“守拙堂”,爹手里的烟袋“当啷”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老头牙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一口乡音倒是没改。找了仨村子,问了半天才摸到俺家。
他从贴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油纸解开,露着半锭墨。
墨身磨得薄了一圈,断口那儿油光锃亮,叫人指尖摩挲了一辈子。
老头说,叔爷一九八二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攥着这半锭墨,交代说啥时候两岸通了,务必送回山东老家,跟另一半合上。
说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回家。
爹转身从箱底翻出俺家那半锭。
两个断口往一块儿一对——对上了。
可中间缺了细细一道缝,半毫米宽。
七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磨掉了那点墨。
爹用指尖蹭过那道缝,蹭了一遍又一遍。
爹捧着两截墨,蹲回门槛上,拆了半包旱烟抽。
没哭,也没说啥场面话。
烟灰顺着烟袋锅子往下掉,落了一裤腿,他也没察觉,手指头抖得连烟丝都捏不住。
风一吹,烟灰散了。
今年清明,俺们把两截墨供在了祖坟碑前。
爹把奶奶没纳完的半根蜡线,轻轻压在了墨底下。
落了点濛濛小雨,淅淅沥沥的。
雨一淋,墨边儿洇开一小片,顺着碑座往黄土里渗。
爹往地上倒了半杯白干,闷声说:到家了。
俺伸手拂掉碑前的浮土——像给远归的人,拍了拍肩上的尘。
雨丝凉丝丝的,沾在脸上。
起身往家走,俺跟爹的步子都放得轻。
怕惊着,刚回来的人。
走到村口,碰见三婶挎着菜篮子往家走,问爷俩这是干啥去了。
爹闷声嗯了一声,说:没啥,送你叔爷回家。
三婶哦了一声,没多问,侧身让俺们过去。
风卷着麦梢儿晃,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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